彩云之下

王笑之

彩云之下

　　黄昏降临的时候，天边忽然烧起大片彩云。

　　赤红、金黄、深紫、黛青，层层铺展，像诸神遗落人间的绸缎。城中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仰望，有人赞叹天象壮丽，有人举起相机，有恋人在江边依偎，有诗人在酒馆里高声谈论远方。

　　所有人都沉醉于那片天空。

　　仿佛只要彩云还在，这世间便永远不会黑夜降临。

　　可很少有人低头。

　　没有人看见长街另一头，那位卖炭老人正在寒风里咳嗽；没有人看见桥洞下蜷缩着的流浪汉；没有人看见工厂彻夜未熄的灯火里，那些疲惫麻木的面孔。

　　彩云太美了。

　　美得足以让人忘记脚下的大地。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世间许多宏伟的东西，都像彩云。

　　盛大的口号像彩云, 辉煌的时代像彩云，高高飘扬的旗帜像彩云，甚至连青春、爱情、理想，也都像彩云。

　　它们在某一个黄昏忽然照亮你的生命，让你误以为自己终于抵达了光明。

　　可风一吹，便散了。

　　少年时代，我也曾无数次仰望彩云。

　　那时总以为：世界会越来越好，理想终将改变现实，真诚能够换来真诚，人们彼此相爱， 　　历史会走向光明。

　　后来才知道，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一片又一片彩云之下奔走。

　　有人追逐权势，有人追逐金钱，有人追逐爱情，有人追逐信仰。

　　可真正能够握在掌心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更多时候，人只是被天边的颜色短暂迷住了眼睛。

　　我曾在一座古老的城邦里见过盛大的庆典。

　　广场之上，灯火通明，人群高呼，乐声如潮。演讲者站在高台中央，向众人描绘未来：更伟大的时代、更荣耀的民族、更辉煌的明天。

　　那一夜，天空恰好也有彩云。

　　所有人都仰着头，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希望。

　　只有一个扫街的老人沉默地低头扫着落叶。

　　后来我才明白：年轻人容易相信天空，而老人更懂土地。因为老人知道，再绚烂的彩云，也遮不住冬天。

　　许多年后，我又一次看见彩云。

　　是在海边。

　　暮色苍茫，远处轮船缓缓驶向黑暗。海风吹乱了白发，我忽然想起那些早已离去的人——少年时的朋友、曾深爱过的人、那些热烈谈论未来的夜晚、那些曾以为永不会熄灭的理想。

　　原来人生最令人难过的， 　　并不是失败。而是某一天， 　　你终于发现：许多曾照亮过自己的东西，终究只是天边一瞬的彩云。

　　可也正因如此，人类才会一次又一次抬头。明知彩云易散，仍愿相信黄昏。明知理想难成， 　　仍有人高举火把。明知真诚常被辜负，仍有人愿意彼此相爱。

　　或许人类真正的伟大， 　　从来不在于拥有永恒。而在于：明知世间万物终将消散，却依然愿意，在短暂的彩云之下， 　　热烈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