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客轮缓缓驶向桃花岛,咸润清冽的海风迎面扑来。船行碧波之上,浪花翻涌成银线,远处岛屿层叠苍翠,山海相融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墨卷。舟楫轻摇,心亦随波舒展,满心皆是奔赴第二故乡的欢喜与期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十分钟的航行后,客轮稳稳停靠在桃花岛茅草屋码头。昔日的渔船码头,如今已扩建为标准客船码头,一座帆形建筑矗立眼前,“桃花岛”三个大字艳红耀眼。这片我惦念了四十余载的山海,今日,我终于重投你的怀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出了码头,姑父拨通了战友陶华叔叔的电话,依着指引,我们坐上开往桃花寨的中巴,在龙头坑站下车。桃花岛本就不大,十分钟车程便抵达目的地,陶华叔叔早已站在路边迎候。车刚停稳,他便快步上前帮我们提行李,一边忙前忙后,一边询问午饭吃了没、路上累不累,朴实的话语,让人心头暖意融融。步行五分钟,陶叔叔将我们安顿在舟山最高峰——对峙山山脚下的一家民宿。这是一座小巧的二层小楼,推窗便正对千步沙,离海边不过三百来米,海浪拍岸的声响清晰入耳,妥妥的一线海景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陶华叔叔原籍浙江杭州,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到桃花岛当兵,退伍后便留岛成家立业,将根深深扎在了这片山海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数十年来,岛上的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陶叔叔却如桃花岛畔的礁石,始终守望着这东海一隅。这些年,当年戍守过海岛的战友纷纷重返故地追寻青春记忆,他每年要接待几十批全国各地的老战友,他的家,也成了一座温暖的流动军人驿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安顿好住处,姑父便迫不及待请陶叔叔带我们故地重游。出发前,我们便定下了必访的几处地方:姑父曾任卫生员、医助、军医的桃花营营部,师部机关大院及家属区,姑妈工作过的部队药厂,还有我当年学医的师医院。接送我们的司机师傅约莫六十多岁,一口本地乡音,想来常为返乡老兵引路,对岛上每一处军营旧址,都熟稔于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首先来到公前鹰嘴崖半山腰的桃花营营部旧址。部队撤编后,这里曾改建为养老院,数年前也已关停,如今只剩人去房空的寂静。循着荆棘丛生的山坡拾级而上,昔日热闹的军营早已不复旧貌:屋顶坍塌、门窗尽失,遍地荒草萋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排是营首长的办公室,那排是咱们的伙房……”“这间是会议室,那排是通讯排的营房……”两位老战友边走边指点,山坡最高处的一排房子,是当年的营部卫生所,姑父指着屋舍细数:“这里是诊疗室,里间是药房,这一间是我的宿舍。”“那片是我们的蔬菜地,那棵香樟树,还是我亲手栽下的呢!”他们难掩心头兴奋,步履间透着孩童般的雀跃,仿佛一瞬便重返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物换星移,山海变迁,唯有老兵的军旅情怀,依旧滚烫如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山后,我们驱车前往师部大院。门前的水库依旧在,只是水位比当年低了不少,门口没了哨兵站岗,大院铁门紧闭,想来早已无人办公。昔日的军人服务社与大礼堂已经拆除,服务社旧址上,建了一幢四层办公楼。透过上锁的铁门远远的望去,当年挂银幕看露天电影的主席台,竟还静静立在那里。师部大门向西两百米,姑妈当年工作的部队药厂房舍尚存,从门口晾晒的衣物来看,该是岛上的留守老人在此居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翻过一道小山坡,便是后勤部家属大院。院门口砖砌的门柱早已残缺,只剩孤零零一根立在原地,两扇大铁门不知所踪。所幸我们曾住过的房子还在,隔着窗玻璃望进去,屋内杂乱不堪。阔别四十余载,再见这心心念念的老房子,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满眼皆是岁月镌刻的沧桑。门前不知何时栽下几棵杉树,树龄少说也有二十年,第一排宿舍西侧的水井早已填平,山脚下我们曾耕耘的菜地已是荒草萋萋,唯有家属区前山坡上的树木,比从前繁茂了许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家属大院出来,西行不足一公里,便是当年的师医院。医院大门依旧伫立,门诊部的墙上爬满了葱郁的爬山虎。从东门走入,走廊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屋顶多处破损漏光,踏入屋内,地上一片狼藉,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蜘蛛网不时粘在脸颊。我一心想找到当年工作过的门诊化验室,寻了许久却毫无踪迹,原是走廊中间新砌了一道腰墙,隔断了旧时格局。又从南门试探着进去,终于寻见旧址:药房的窗口还在,化验室的门却早已破烂不堪,探身想往里看看,地面满是杂物无法下脚,只得无奈退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住院部的小楼、院部办公区、卫生教导排的教室……都已不见踪影,原地化作了一片葱葱桔园;昔日的会议室、车库小楼,只剩残垣断壁,淹没在丛生的灌木之中。我还想再多找寻些记忆碎片,无奈司机师傅再三催促,只得满心怅然地离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陶华叔叔极懂生活情趣,自家院里的茶花、绣球、月季、兰花次第盛放,围墙边的两棵桔树尤为特别,四月中旬枝头仍缀满金黄果实,实属难得,整座院落被他打理得清清爽爽。傍晚,陶叔叔在龙头坑农家乐盛情款待我们,新鲜的带鱼、小黄鱼、鱿鱼、花甲等海鲜摆满一桌。浅酌两杯红酒,姑父与陶叔叔这对久别重逢的老战友打开话匣子,军旅岁月、战友情谊,絮絮叨叨总也说不完。民宿老板娘性子爽朗,聊起儿时岛上随处可见驻军的光景,眼中满是对兵哥哥的崇敬,那份真挚真是溢于言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晨尚在绍兴,午后已抵桃花岛,奔波一日,倦意渐生,枕着千步沙的阵阵涛声,在家还经常失眠的我竟很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五点,翻看手机天气预报,桃花岛今日晴空万里,日出恰在5:20。早闻“金沙日出”是桃花岛十二景之一,这般良机实属难得,我忙不迭催着爱人起身。出门步行五分钟便至海边,拾级登上小山坡,“点睛亭”下的观景平台,正是观海上日出的绝佳之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平台上偶遇两位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听闻我们昨日午后才登岛,他们满是艳羡:“你们可太幸运了!我们在岛上守了三天,不是阴雨就是大雾,今天总算等来好天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极目远眺,海平面上先探出一点通红的光晕,像粒红樱桃,怯生生地露了头。它慢悠悠、一点点向上挪,似怕惊扰了沉睡的沧海。每升一寸,天边的霞光便亮一分,海浪漾起金色涟漪,波光粼粼如撒了满海碎金,随浪花轻晃,晃得人眼目发亮。片刻间,一轮红日猛地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倏然一跃而出!像颗硕大鸭蛋黄,悬立在海天相接处。万丈光芒瞬间倾泻,照亮了整片沧海、整片沙滩,也照亮了天边流云。海水被染成耀眼的金红,浪花翻滚着,推着金色光浪涌向岸边,每一朵都裹着灼灼光芒,鲜活又热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完日出,我们径直走向千步沙沙滩。踩在绵软如海绵的沙滩上,远处红日将海面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挪不开眼。海浪层层叠叠,伴着轻柔的节奏涌向沙滩又缓缓退去,奏出最治愈的自然乐章。咸润的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海味,吹散了眉间烦躁,抚平了心底焦虑。看潮起潮落,观云卷云舒,听海浪声声,这一刻,无需追赶时间,无需思虑琐事,只管沉醉在眼前的美景里。感受海风的温柔,惊叹大海的壮阔,才明白生活不只有奔波,还有诗和远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完早饭,陶华叔叔邀请我们去乌石子游玩。从千步沙到乌石子的公路贴着海岸线,山路十八弯。顺着陶叔叔手指的方向,海边是桃花岛大黄鱼围栏野化养殖基地,智能化养殖技术为大黄鱼构建了超大规模的开放式“健身房”。一刻钟后,车停在乌石子海岸边,我们下车走向铺满乌石的海滩。这里位于桃花岛东南端,三面临山一面临海,蜿蜒千米的乌石,宛若大海遗落的黑色绸带。海水轻拍乌石,泛起层层细腻的蓝,海风携着咸湿的自由气息,海浪低吟着古老的传说。本想多玩片刻,因要赶中午12点的船,我们挑捡了些形态各异的乌石留作纪念,拍了几张照片,便匆匆原路返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陶华叔叔家用过午饭,主人为我们送行。前往码头的车辆发动时,车窗外,陶叔叔脊背挺直,以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定,郑重地向我们敬了一个军礼。那一刻,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我的眼眶,心头满是动容。这位七十多岁的退伍老兵,恰似一粒坚韧的种子,在这座小岛上深深扎根,一守便是五十余载。他的坚守,源于对第二故乡入骨的深情,更来自刻进骨血、从未褪色的军人情结。正像《战士的第二故乡》里唱的:“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自从那天上了岛,我们就把你爱心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桃花岛的风,悠悠吹过四十余载,如今再度轻拂脸颊,依旧带着当年的清冽与温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热爱,熔铸在岁月中的坚守,早已成为生命的底色,终将伴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这场桃花岛怀旧之旅,为寻回时光深处的军旅印记,为慰藉那份跨越近半个世纪的滚烫乡愁。这片山海,藏着我最炽热的青春,盛着我最珍贵的记忆。往后余生,岁岁念念,皆是此间山海,皆是那段峥嵘岁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