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历史武侠小说首发连载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片 豆包生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唐医剑恩仇录</p><p class="ql-block">田李福著·山西黎城</p><p class="ql-block">第六回 夜行尸</p><p class="ql-block">子时三刻。江陵城。</p><p class="ql-block">三十二口棺材已空了三十二具。三十二个死人排成两列,走上长街。</p><p class="ql-block">他们的步子很慢,很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打着看不见的更鼓。青黑色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三十二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和临安公主贴着墙根,远远缀在后面。</p><p class="ql-block">死人走路没有声音。赤着的脚板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蛇蜕皮时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午夜的街头回荡,让临安公主的后颈一阵阵发凉。</p><p class="ql-block">“他们要去哪里?”她压低声音问。</p><p class="ql-block">“桥。”长孙无咎只说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三十二个死人在城门处停住了。</p><p class="ql-block">城门已经关了。厚重的木门紧闭,门闩横亘,铁箍紧扣。可死人没有停下的意思。领头的那具尸忽然抬起手,将手掌贴在门上。后面的三十一具尸也同时抬手,三十一只手掌齐齐贴上木门。</p><p class="ql-block">然后,门开始腐烂。</p><p class="ql-block">不是燃烧,不是碎裂,是腐烂。厚实的榆木门板在他们的手掌下像豆腐一样变软、发黑、剥落。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地上就化成了一滩黑水。不到十息,城门上便出现了一个大洞,三十二个死人鱼贯而出。</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和临安公主从洞中穿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黑水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又是那些红虫。</p><p class="ql-block">“他们在传播蛊毒。”长孙无咎的声音沉了下去,“每碰一样东西,就在上面留下蛊虫。”</p><p class="ql-block">那老船夫呢?他只是在码头上说了几句话,是不是因为离他们太近,所以才死在了桥下?</p><p class="ql-block">他没有时间多想。三十二个死人已经走到了城外的小路上,向着那座已经坍塌的石桥方向走去。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p><p class="ql-block">今夜没有雾。月光清明,将田野照得一片银白。田野里没有蛙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停了。天地间只有那三十二个死人走路时发出的摩擦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流水声。</p><p class="ql-block">临安公主忽然拉住了长孙无咎的袖子。</p><p class="ql-block">“看那边。”</p><p class="ql-block">她指向小路的右侧。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丛中隐隐约约露出了几个人影。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走近一看,瞳孔收缩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是五个人。五个活人。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能动了。他们的身上爬满了细如发丝的红虫,那些红虫正从他们的口鼻中钻进钻出,像是在享用一桌盛宴。</p><p class="ql-block">“救——”其中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还没说完,眼睛里的光就灭了。</p><p class="ql-block">五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他们的脸上浮起一抹青黑,嘴角渗出一丝黑血,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动了。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身。五具新鲜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加入了那三十二人的队伍。</p><p class="ql-block">三十二变成了三十七。</p><p class="ql-block">临安公主的手指捏得发白。她学剑十五年,见过杀人,见过死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不是杀人,这是抢夺。抢夺别人的身体,抢夺别人的命。</p><p class="ql-block">“不能让他们到桥那边去。”她咬牙道,“每多走一步,死的人就更多。”</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那支死尸队伍的最前方。那里,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p><p class="ql-block">不是死尸,是一个站着的人。</p><p class="ql-block">那人穿着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灰色长袍,站在原来石桥的位置。桥已经塌了,他就站在断桥的边缘,脚下便是翻涌的黑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脸。</p><p class="ql-block">正是那个被长孙无咎用银针打出三个窟窿的人蛊。</p><p class="ql-block">可他胸口的窟窿已经不见了。那些破洞被密密麻麻的红虫填满,红虫蠕动纠缠,织成一片扭动的补丁。他站在月光下,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那三十七具死尸。</p><p class="ql-block">“来。”他发出声音,胸腔震动,“都来。”</p><p class="ql-block">三十七具死尸在他面前停下,转过身,面向黑水。他们齐刷刷地跪下,将头低下去,低到几乎贴到水面。</p><p class="ql-block">然后,他们开始呕吐。</p><p class="ql-block">不是呕吐食物,而是吐出大股大股的黑血。黑血落入水中,水里的红虫蜂拥而至,疯狂地吞噬那些黑血。水面翻涌沸腾,发出刺耳的咝咝声,像是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汤。</p><p class="ql-block">临安公主看不下去了。她拔出剑,剑光在月光下绽出一朵寒花。</p><p class="ql-block">“等我信号。”长孙无咎忽然按住了她的手。</p><p class="ql-block">“你还要等什么?”</p><p class="ql-block">“等人。”他的目光落在对岸的芦苇丛中,“那些帮我们的人,不会只帮一次。”</p><p class="ql-block">他说对了。</p><p class="ql-block">芦苇丛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快得像流星。白光射向那个没有脸的人蛊,正中他的后脑。这一次人蛊有了防备,身体猛地一矮,白光擦着头皮飞过,只削掉了他头顶的一层皮。</p><p class="ql-block">那层皮落入水中,立刻被红虫吞没。</p><p class="ql-block">人蛊转过身,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他放弃了那些死尸,大步向芦苇丛冲去。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出两丈,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个又一个冒着黑水的坑。</p><p class="ql-block">芦苇丛中飞出一条人影,黑衣黑斗篷,身法快得像一只夜枭。那人避开人蛊的一击,在空中翻了个身,手中亮出一柄短刀。</p><p class="ql-block">刀很短,只有七寸。但刀身上的寒光,却让长孙无咎的眼皮跳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是寒铁刀。寒铁产自西域雪山,刀身自带寒气,入体即冻,连血都流不出来。这种刀极其罕见,因为能锻造它的人早在三十年前就死绝了。</p><p class="ql-block">黑衣人握着寒铁刀,和人蛊斗在一处。他的刀法极为诡异,每一刀都不求致命,只求割开一道口子。须臾之间,人蛊身上便多了七八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往外涌出红虫,落在地上便扭动着向黑水爬去。</p><p class="ql-block">“他在放蛊。”长孙无咎忽然明白了,“他把人蛊体内的蛊虫放出来。”</p><p class="ql-block">可人蛊体内的蛊虫实在太多了。每割开一道伤口,就有成百上千条红虫涌出。黑衣人渐渐被红虫包围,脚下已是一片蠕动的红色。</p><p class="ql-block">他忽然喊了一声:“还不动手!”</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出手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银针,是人。</p><p class="ql-block">他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直取人蛊身后的那片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乱石和几丛枯草。可他一掌拍在地上,地面忽然裂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p><p class="ql-block">洞里盘坐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那人面色蜡黄,双目紧闭,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虫。那些红虫爬在他全身,钻进他的皮肤,又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可他依然没有倒下。</p><p class="ql-block">他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p><p class="ql-block">每开合一次,那个人蛊就动一下。</p><p class="ql-block">“控蛊者在这里。”长孙无咎的声音穿透了夜风,传到临安公主耳中,“杀了他,人蛊自破。”</p><p class="ql-block">临安公主的剑已经到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剑她凝聚了毕生功力,剑尖破空,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如虹,直刺地下那人的眉心。</p><p class="ql-block">可剑尖在距离那人眉心三寸处停住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她停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剑。那是一道无形的墙,透明而坚韧,剑尖撞上去,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护体蛊气。”长孙无咎咬牙道,“这人把蛊炼进了气里。”</p><p class="ql-block">地下那人忽然睁开了眼。</p><p class="ql-block">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红虫。那些红虫挤在眼眶里,密密麻麻地转动着,像是在看。</p><p class="ql-block">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孙思邈的徒弟,终于来了。”</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浑身一震。这个声音,和之前人蛊嘴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是太子李承乾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你到底是谁?”</p><p class="ql-block">“我是谁?”那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疯狂,“我是被孙思邈杀死的人。三十年前他杀了我一次,三十年后你们又来杀我第二次。”</p><p class="ql-block">他眼眶中的红虫突然停止了蠕动。他的脸开始扭曲,肌肉一块一块地塌陷下去,像是在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他的皮肤开裂,从裂缝中涌出数不清的红虫,铺天盖地地向长孙无咎扑来。</p><p class="ql-block">“小心!”临安公主大叫。</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没有退。他双手一翻,十三根银针同时出现在指间。这一次他的针法变了——不再是直线射出,而是十三根针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网。每一根针都灌注了纯阳内力,针尖灼热如烧红的铁。</p><p class="ql-block">银针结网,当头罩下。</p><p class="ql-block">红虫撞在网上,发出一片焦臭的黑烟,化为灰烬。但更多的红虫从地洞中涌出,源源不断,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倒灌了进来。</p><p class="ql-block">对岸,黑衣人的寒铁刀已经将人蛊削得七零八落。人蛊的身体渐渐维持不住人形,开始融化成一大团蠕动的红虫。</p><p class="ql-block">可就在这时,那团红虫忽然聚拢起来,拧成一根长矛的模样,对准黑衣人的心口猛地刺去。</p><p class="ql-block">黑衣人大喝一声,横刀格挡。刀与虫矛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黑衣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斗篷的兜帽落下,露出了一张脸。</p><p class="ql-block">月光照在那张脸上。</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临安公主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美,也很冷。眉间一点朱砂,眼角却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p><p class="ql-block">是红袖。那个在商洛古道毒雾中给了他一封信的红袖。</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死。</p><p class="ql-block">她此刻倒在血泊中,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手中的寒铁刀已经断成了两截。她挣扎着抬起头,冲着长孙无咎挤出一个惨淡的笑。</p><p class="ql-block">“别看我。看水里。”</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猛地转头。</p><p class="ql-block">黑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深,水底隐隐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一口棺材。</p><p class="ql-block">一口石棺,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石棺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字:</p><p class="ql-block">“仇”。</p><p class="ql-block">棺盖正在缓缓移开。</p><p class="ql-block">一只手从棺中伸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握针的手,也是一双握剑的手。</p><p class="ql-block">然后,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苍老而平静,像是从三十年前的往事中飘出来的叹息:</p><p class="ql-block">“无咎,你不该来。”</p><p class="ql-block">长孙无咎站在岸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p><p class="ql-block">那是孙思邈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第六回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