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的蔷薇🌹

薛文忠

五月的风吹来蔷薇的芬芳，我便知道，是您来看我们了。

院墙边，粉的、白的、深红的蔷薇层层叠叠地开着，像是您离开时的那场花事。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淡，风很轻，花瓣在您窗前无声地飘落。您说，能闻到香气，真好。那时您的眼睛已经看不见这个世界很久了，可您依然用鼻子、用耳朵、用每一寸皮肤记住了蔷薇的模样。

您走后，我常常梦见60年代那盏煤油灯。梦里您永远是那个模样——三十出头，梳着发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夜深了，我们兄妹四人已在土炕上熟睡，您就着豆大的灯火，一针一线地补着我们的衣裳。煤油灯把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好几倍。有时候您会打盹，针扎了手，您轻轻“嘶”一声，摇摇头，又继续。那样的夜晚，您熬过了上千个。我不知道您有没有为自己哭过，记忆中您总是在笑，哪怕是在最难的饥荒年月，您也能从野菜汤里捞出一点希望，分给我们。“等你们长大了……”这是您最常说的一句话。

岁月悠长，但也就一晃而过，我们都长大了，而您却病了。糖尿病像一条隐形的藤蔓，在您刚刚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您从每天注射一次胰岛素，到两次，到后来需要戴着胰岛素泵生活。新世纪到来时，世界在欢庆，您的世界却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失去光亮。

您失明后的春天里，我牵着您的手走到蔷薇花架下。“妈，花开了，粉的、白的，开得满满一墙。”

您不说话，只是深深吸着气。良久，您忽然笑了：“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五岁那年，在花丛里追蝴蝶，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您的手抚过我的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其实妈一直能看见，你们四个，每一个的样子，都在我心里装着，比眼睛看见的还清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光，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您最后的时光是在轮椅上度过的。身体被疾病捆绑，可灵魂却越来越轻盈。您开始讲很多过去的事情，讲外婆教您认的第一种花就是蔷薇，讲外公说蔷薇是最有韧性的花，石头缝里都能开。后来您的声音会在老爸的智能手机里的语音功能里出现，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今天天气好，我‘看见’太阳了。”

我们知道，您在用自己的方式，练习告别。

2024年农历三月十九，蔷薇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您睡着了。医生说，是平静的离去。可我总觉得，您是趁着花开，出门散步去了。就像您最后那些梦里常常出现的场景——一条开满鲜花的大道，您走在其间，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走着走着，您弯了多年的腰挺直了，模糊的眼睛清亮了，最后您甚至小跑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重新变得乌黑。那是您二十岁的模样。您终于把岁月的重量还给了岁月，把疾病的枷锁还给了疾病，把辛劳的担子还给了辛劳。您轻装上阵，走向另一场花事。

如今又是一年蔷薇开。我在花架下放了一把空椅子，想象您坐在那里，眯着眼，闻着花香。妈妈，您收到我的祝福了吗？在您那个没有病痛的世界里，您一定是外婆身边最得力的女儿，是花丛中最自由的蝴蝶。

母亲节快乐！🌹🌹🌹🌹

谢谢您，在煤油灯下为我们点亮了整个世界。谢谢您，在漫长的黑暗里教会我们什么是光。谢谢您，在最后的最后，用一场盛大的花开，告诉我们离别也可以是美丽的。

蔷薇年年会开。

您也年年会来。

而我终于懂得，最好的怀念不是哭泣，而是每当蔷薇花开时，能像您那样，在香气里，看见所有爱过的人年轻的模样。

妈妈，花香里的路，您慢慢走。我们在这头，一切都好。

—— 永远爱您的孩子

2026年母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