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月的风掠过鸭绿江面,捎来了槐花的清甜。丹东这座边境小城,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疑,却又走得格外缠绵。今天是母亲节,我走过锦江山公园旁的铁路住宅区,想起了那栋熟悉的二层黄色俄式楼,那扇敞开的木窗外,槐树枝条伸过来,几乎能触到窗台。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便漫进窗来。小时候,我常趴在窗边,伸手就能够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塞进嘴里,满口清甜。母亲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如今槐花依旧,那个曾站在窗前看我吃槐花的人,却已走了六年。</p> <p class="ql-block">楼后是锦江山公园,青石阶蜿蜒入林,是我们放学后扔下书包的天堂。母亲总是在炊烟升起时,站在窗口呼唤我们回家。母亲不会做家务,她这辈子似乎只做一件事——拉扯大八个孩子。那时我们兄弟姐妹挤在两间不大的屋子里,父亲在铁路工作,母亲却在方寸之间撑起一片天,却总被邻里笑称"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但她总能与父亲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我们每日的米粮,让我们在锦江山公园的林荫道上,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后来,为了补贴家用,母亲去了鸭绿江畔的街办厂子上班。我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倾盆的夏日傍晚,整座小城都泡在水里。我惦记着母亲没带伞,放学后便蹚着过膝的浑水,从家一路往江边走。经过市政府与九街的马路,水没过了我的大腿。好不容易到了厂子,我把伞递给她,母亲却没有笑。回到家后,她第一次厉声呵斥我:"路上那么多排水井,你掉进去怎么办!"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生气。那时我不理解,直到多年后自己为人父母,才明白那呵斥里藏着的,是比鸭绿江水还要深的恐惧与爱。</p> <p class="ql-block">父亲八十六岁那年走了。母亲慢慢地也老了,为了八个儿女操劳了一辈子,她累了。她平时很少出门,整日坐在窗边,看日影西斜,看槐花开了又落。唯有周末,儿女们带着孩子回来,孙儿孙女挤了一屋子,那是我见过母亲最开心的时刻。每年春节,她早早地备好红包,孙辈重孙辈,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齐齐放在枕下。"拿着,压岁钱。"她把红包一个个取出来,塞进每个孩子手里,直到九十六岁的那年春节。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为儿孙们点燃的、关于团圆的灯盏。</p> <p class="ql-block">如今,铁路住宅区的老楼早已不在,锦江山公园的槐树却年年盛开。记忆里的家,总是浸在槐花的香气中。我常常这样想,母亲并未真正离去,她只是化作了这五月的风,化作了初夏的细雨,化作了我们血脉里流淌的坚韧与温柔。母亲节又至,丹东的槐花开得满城都是。我只愿静静地坐一会儿,让这槐花的清香,穿过六年的时空,轻轻拥抱那个记忆里的身影。永别终结了存在,却终结不了爱。母亲的爱,是锦江山麓的槐香,是鸭绿江畔的晚风,年年拂过我的肩头——不喧哗,却从未远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