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九载,此生难忘——追忆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张晓穗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母亲节,每每想起母亲,心底便满是酸涩,热泪总会止不住滑落。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九年,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咽下的所有委屈以及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永远刻骨铭心。</p> <p class="ql-block">母亲出生在旧社会一个普通小职员家庭。抗战爆发后时局动荡,她的父亲失业,家里彻底断了收入来源,家境日渐清贫。家中共有五个孩子,日子本就举步维艰,她的生母又染上肺结核,无钱医治,年纪轻轻便病逝了。家里实在无力拉扯年幼的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年幼的母亲被过继到唐山开滦煤矿的姑姑家中抚养长大。 </p><p class="ql-block">寄人篱下的童年,让她自幼温顺懂事、隐忍宽厚,凡事懂得体谅退让,一辈子本分踏实、善良真诚。</p> <p class="ql-block">1948年底,第四野战军奉命大举入关,跨过山海关挺进华北,拉开了平津战役的序幕。那时母亲正在唐山教会学校读书,战乱四起,校内师生纷纷四散逃离,偌大的校园里,最后只剩下一位看门老人。老人看着孤苦无依的她,连连劝说:“孩子,你再不离开,留在这儿没有吃食,早晚要饿死的。”</p><p class="ql-block">走投无路之际,母亲在路上遇到了沿路招收进步青年参加革命的第四野战军。彼时她刚满十六岁,年纪尚幼,却毅然决然报名参军,还特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年龄,正式踏上了革命道路。入伍之后,她跟随部队一路南下,随军行军作战,长途辗转抵达湖南,之后正式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p> <p class="ql-block">这支兵团由陈明仁起义部队整编组建而成,队伍里留存着不少旧军队的习气,很多起义军官的家属,常年沾染抽大烟、打牌赌博、好逸恶劳等诸多不良陋习。为了改造她们的思想、整顿不良作风,将她们教育培养成符合人民军队要求的革命家属,兵团专门成立了妇女学校。母亲被任命为妇女学校区队长,专职管理、教化这批军官家属,帮助她们摒弃旧时代的恶习,端正思想品行,树立人民军队艰苦朴素、积极向上的优良作风。</p> <p class="ql-block">1949年年底,为顺利完成陈明仁起义部队的整编改造工作,第四野战军38军奉命抽调一百余名军政骨干,由江腾蛟、张守伦带队,奔赴湖南编入第二十一兵团。我的父亲正是此次抽调的骨干之一。</p><p class="ql-block">他早年投身革命,在东北民主联军一纵一师先后担任秘书科长、组织科长,1948年沈阳解放后,部队整编为第四野战军38军一一二师,父亲就任一一二师三三六团政治处主任,与《谁是最可爱的人》中的松骨峰英雄团同属一支英雄部队。调入二十一兵团后,组织原本安排他下基层担任团政委,因其多年从事组织工作,最终将他留在兵团政治部,担任干部科科长。</p> <p class="ql-block">1950年,第二十一兵团进驻湖南醴陵开展全面整训,母亲所在的妇女学校由兵团政治部主任方正平的夫人张华担任校长。经张华热心介绍,我的父亲和母亲正式相识。那个革命年代的爱情纯粹又质朴,没有繁复的相处与奢华的排场,二人相识相知,一同看了一场电影,便笃定了彼此的终身,随即向兵团政治部递交结婚申请,组织很快便批准了这份婚约。</p><p class="ql-block">他们的新婚没有盛大隆重的婚宴,唯有方正平首长夫妇特意设下的一桌家常便饭,饭菜简朴,不过三四个家常菜配一碗清汤,却让从小历经颠沛饥寒的母亲记了一辈子。在她心里,这是此生吃过最香甜、最温暖的一顿饭,能得到兵团首长这般礼遇与祝福,更是一生难得又珍贵的殊荣。自此,父亲母亲正式结为革命夫妻,相守相伴,携手走过往后跌宕起伏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新婚不久,1950年底至1951年初,部队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全建制开赴广西执行剿匪作战任务。父母亲毫无迟疑,一同随军南下抵达桂林,立刻投入到紧张艰险的剿匪战斗之中。彼时战地环境恶劣、军务繁重,父母年纪尚轻,又缺乏育儿经验,就在这段艰苦的岁月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可这个小生命来到世间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因照料不周、受寒不幸夭折,成为了父母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伤痛。这个早夭的孩子,最终被安葬在二十一兵团政治部驻地、原白崇禧公馆院内的一棵桂花树下,永远留在了桂林的战地岁月里。</p><p class="ql-block">短短数月,广西全境匪患顺利肃清,剿匪任务圆满完成。部队来不及休整,便再次全员受命开赴湖北,投身新中国成立初期党中央、毛主席高度重视的首个国家级重大水利工程——荆江分洪工程。工程总指挥部由二十一兵团政委唐天际担任总指挥,李先念同志担任总政委,全军将士全力以赴、攻坚克难,圆满完成了这项守护沿江百姓安澜的民生重任。</p><p class="ql-block">1952年底至1953年初,荆江分洪工程顺利竣工,部队随即进行建制整编,原第二十一兵团与第五十军合编,组建全新的第二十一兵团。整编完成后,兵团主力奉命开赴海南岛,组建中南军区华南公路工程指挥部,担负起修建海南岛国防公路、巩固祖国南疆边防的艰巨任务。父母亲再次跟随部队远赴海南,投身到艰苦的海岛筑路建设之中。</p><p class="ql-block">他们在海南参与国防公路建设尚不满半年,便接到上级调令,奉命调离海南,前往广州中南军区干部部工作。至此,父母亲结束了数年之间辗转湖南、广西、湖北、海南,从剿匪战场到治水工地、再到戍边筑路的奔波军旅生涯,终于在广州安定下来,开启了安稳平静的工作与家庭生活。</p> <p class="ql-block">之后母亲正式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先是进入广州西村发电厂任职,随后调入广东省水电厅机关,担任人事科长。1964年,她跟随父亲一同调往广西,在广西广播电台继续担任人事科长,多年在岗位上勤恳踏实,任劳任怨。</p><p class="ql-block">安稳平静的工作生活,一直延续到文革特殊年代。那个年代凡事以人划线、站队定性,母亲只因受父亲牵连,便遭到别有用心之人的无端针对,被隔离审查、整整关押了五年,身心遭受了极大的摧残。最让人心如刀割的是,她被强行隔离关押时,小女儿才刚出生几个月,母女二人被生生拆散,整整五年不得相见。待到母亲重获自由走出审查之地,当年襁褓里的婴孩,已然长成了五岁的孩童。这份骨肉分离的刻骨伤痛,母亲一辈子深藏心底,从不轻易对外提起。</p> <p class="ql-block">时局慢慢松动之后,母亲终于重获自由,身上却依旧背负着沉重的不白之冤。之后全家迁往湖南攸县乡村生活,她放下了所有干部身份与过往的荣光,在当地农村供销社做了一名普通售货员,平日里勤恳为乡民售卖货物,空余时间便全心操持家务,悉心照料一家人的衣食起居。1978年全国全面拨乱反正,各类冤假错案全部平反纠正,母亲多年蒙受的冤屈终于得以彻底洗刷,恢复了本该属于她的名誉与干部待遇,往后的日子,也终于迎来了安稳平和。</p> <p class="ql-block">步入晚年,父亲身患重病,常年行动不便,需要长期贴身护理照料。彼时母亲已是八十多岁高龄,本该安享晚年,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贴身照料相伴一生的老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她每天夜里都要按时起身两次为父亲倒尿,数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丝毫间断。我们屡次劝说:不必如此操劳辛苦换个保姆或护工干,她始终不肯。一心一意守着相守一生的爱人。</p><p class="ql-block">广州的盛夏酷暑闷热难耐,父亲年老体弱、畏寒怕风,一年四季都不能吹风、不能吹空调,卧房门窗常年紧闭,屋内闷热难耐。母亲本就最怕燥热,完全可以单独居住纳凉享福,可她数年如一日,无怨无悔陪伴在父亲身边,常年守在闷热的房间里朝夕相伴,纵然夜夜汗流浃背,也从无半句怨言。我们劝说她何必呢,她硬是不肯。</p><p class="ql-block">这种劳累我们无法理解和体会。母亲对父亲这一生的奉献,随便换一个人都无法做到,连家里的保姆都倾佩不已!</p> <p class="ql-block">她这一生,幼年家贫丧母、寄人篱下,饱尝人间冷暖;青年毅然投身革命、随军转战四方,历经烽火岁月,结缘相守一生伴侣;中年蒙冤受难、骨肉分离,受尽人生风雨坎坷;晚年温柔坚韧、不离不弃,倾尽余生守护至亲家人。一辈子善良隐忍、任劳任怨,事事为家人操劳周全,默默扛下了一生所有的苦难与风雨,唯独委屈了自己大半辈子。</p><p class="ql-block">长年的岁月磨难与日夜操劳,终究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八十三岁那年,一生吃苦、一生善良、一生奉献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九年生死相隔,岁岁年年,思念从未消减。</p><p class="ql-block">惟愿天堂再无冤屈磨难,再无风雨辛劳,岁月安然,时光静好,母亲终于可以卸下一生所有的疲惫与重担,永世安康。</p><p class="ql-block">我永远怀念我平凡又伟大的母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