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资江水长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叫刘长生，今年八十一岁，家住邵阳城北的资江边上。邵阳这地方，古时候叫宝庆，资江从城边流过，弯弯曲曲，往北去洞庭。老人们说，“宝庆”是个好名字，宝庆宝庆，保得平安。我这一辈子，就在资江两岸讨生活，江水汤汤，从少年流到了白头。

小时候家住在江边一条老街上，青石板路，两边是木板房。我爹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扛包、卸货，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我娘在家给人洗衣裳，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在江边长大，五六岁就下河摸鱼捉虾。资江的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岸边有沙滩，夏天的晚上，我们光着脚在沙地上跑来跑去，凉丝丝的。

那时候，江上有木船，有竹排，还有放排的人。上游的木材绑成排，顺着资江放下来，到宝庆码头再拆开卖掉。放排的人赤着上身，撑着长篙，喊的号子粗犷有力。我蹲在岸边看他们，一看就是一下午。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放排，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可我没能去放排。爹说：“长生，码头上的活不是人干的，你得读书。”可我读了三年私塾就停了，家里实在供不起。十二岁，我开始帮家里挣钱，在码头给人看摊子，卖凉茶、卖瓜子。一分钱一杯的茶，一天能卖几十杯，够买几斤米。

解放后，码头成立了搬运社，爹成了工人，日子慢慢稳当了些。我也在搬运社打杂，后来学了拉板车。资江边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拉一车煤从码头到街上，上坡下坡，累得腿肚子转筋。可每月能领工资，发了钱我全交给娘，娘接过钱，用手绢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夜里摸好几回。

五八年大炼钢铁，邵阳也建了小高炉。我被抽去炼钢，在炉前烧火，烟熏火燎，眼睛都睁不开。后来钢铁没炼成，高炉拆了，我又回了码头。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我在码头干活，有时能多分一个红薯，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娘把那红薯切成几片，一人一片，她自己只喝红薯皮煮的水。

六几年，资江上修了第一座大桥。修桥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去看。我在工地搬石头、抬水泥，虽然苦，可看着桥墩一天天起来，心里高兴。桥通了那天，锣鼓喧天，我跟着人流从桥上走到对岸，以前要坐渡船，现在走走就到了。站在桥上看资江，江水依旧，可我觉得邵阳已经从前的邵阳了。

我二十岁那年，娶了媳妇，叫金秀，是江北农村的姑娘。她到码头来卖菜，我帮她推板车上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金秀不爱说话，可能吃苦。嫁过来以后，她在家养鸡、养猪、带娃，我在外头干活。家里五口人，挤在两间小屋里，转个身都难。金秀从来没嫌过，她说：“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比啥都强。”

八十年代，搬运社散了，我买了一辆三轮车，在街上拉客、拉货。邵阳那时候变化快，新楼一栋接一栋地盖，路也越修越宽。我拉着三轮车满城跑，最远跑到江北的乡下。有些老顾客记我的车号，有东西要拉就找我。我蹬了十几年三轮车，供三个孩子念完了书。

后来城市取缔了人力三轮车，我就退了休。孩子们都出息了，大儿子在长沙工作，二女儿在邵阳教书，小儿子在广州打工。金秀说：“长生，咱这辈子就算没白活。”我说：“还没到头，还得继续活。”

金秀是前年走的，心梗，很突然。早上她还起来给我煮了碗面，我吃完去江边散步，回来她就不在了。那碗面剩下半碗，我舍不得倒，搁在厨房里，放了一天。孩子们回来劝我，我才把它倒了。

现在我一个人住。孩子们接我去长沙、去广州，我不去。我说我离不了资江，离不了这座桥。每天早晨，我还去江边散步，看水，看船。江上早没有木船了，都是铁壳子机动船。岸边的老街也拆了，盖了高楼。只有资江还是那条资江，水还在流，不紧不慢。

有时候在江边遇到老熟人，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大家坐在石凳上，说从前的事。说码头，说板车，说那一碗凉茶。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了。江水在面前流过去，谁也不想走。

我一直记得爹说过的一句话：“资江水养人，邵阳这地方有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根扎在这江边的土里，拔不走了。

等我也走了，把骨灰撒进资江，顺水流到洞庭、流到长江。孩子们站在桥上，往下看一眼，就当见了面。

资江水长，人走，水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