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卧在病榻已有许久,阿尔兹海默症像一场无情的雾,卷走了她所有的记忆,也带走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如今的她,饮食不能自理,大小便无法自控,连守在身边的至亲,都已然认不出。</p><p class="ql-block"> 那个从前眼里容不得半点差池、总揪着我念叨这也不对那也不好的人,再也不会管我们了。</p> <p class="ql-block"> 我这一生,最崇拜的人,从来都是我的母亲。她不仅漂亮,更是天生的巧手,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聪慧,世间任何手艺,只要她看上一眼、心里惦记,不用专人教导,一学就会,一做就精。</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夏天,巷弄里总回荡着卖甜酒酿阿婆的吆喝,清甜醇厚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我们兄妹几个馋得追着担子跑,口水都要滴落在衣襟上。母亲见了,从不会让我们失望,总会买一碗回家,兑上温热的水,兄妹几人分着吃,甜丝丝的味道,是童年最温柔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母亲竟默默买来糯米和甜酒曲,轻描淡写地说要给我们做甜酒酿。没人知道她何时偷偷学了手艺,可蒸好的酒酿,米粒软糯,酒香清甜,比巷口阿婆卖的还要好吃几分。</p><p class="ql-block"> 逢年过节,家里的年货从不用外购,冻米糖、芝麻糖、咸可酥,样样都是她亲手熬制、精心制作;她还特意拜酒厂老师傅为师,自酿黄酒,每到冬日,醇厚的酒香弥漫在屋里,那是独属于家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 那时家家户户都烧煤球炉,旁人都是花钱去杂货店买,母亲却舍不得,捡来废弃的油漆桶,和着黄泥与石灰,一点点糊出结实耐用的煤球炉;有一年,她更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自己和泥、搬砖,亲手砌起家里的锅灶,柴米油盐的日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妹四人,穿衣本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母亲咬咬牙,执意要买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父亲觉得裁缝手艺难学,怕白白浪费钱,两人为此争执、冷战,可终究拗不过母亲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无数个深夜,屋里总会响起缝纫机哒哒的脚踏声,那是母亲在灯下赶制我们的衣衫,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疲惫的身影,一针一线,全是藏不住的疼爱。我们从小到大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出自她的手,合身又暖和。</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记一辈子的,是那件百衲衣。母亲捡来镇上成衣社丢弃的边角碎布,细细裁剪、慢慢拼接,把零零碎碎的布料缝成一整块,再做成崭新的衣服。弟弟嫌样式奇怪,死活不肯穿,怕被同学笑话。我看着母亲眼底的失落,不忍心让她伤心,哪怕心里也有忐忑,还是默默穿上了身。</p><p class="ql-block"> 本以为会被人嘲讽,可到了学校,同学们非但没有讥笑,反倒围着我满眼新奇,笑得格外开心。这么多年过去,退休后和老同学相聚,大家依旧会提起那件衣服,那是世上独一份、母亲亲手缝制的百衲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 “奢侈品”。</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住校中学,被褥需要自己拆洗缝合。有一次,我把被子洗干净,却怎么也缝不好被面,夕阳沉下山头,夜色笼罩校园,我拿着针线在操场上摸索,指尖扎得通红,依旧徒劳。幸好老师发现了操场的微光,赶来帮我缝完了被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听说后,心疼得彻夜难眠,连夜用缝纫机给我做了一个可拆卸的被套,从此再也不用费力缝补。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人有这样的被套,没有专利,没有夸赞,可在我心里,这暖心的创造,是母亲独有的温柔,是独属于我的偏爱。</p><p class="ql-block"> 她的聪慧与能干,从来没有尽头。废旧轮胎被她裁剪打磨,做成胶底布鞋,穿在脚上防滑又防水,雨天再也不怕路滑;为了省下理发的钱,她无师自通,买来推剪,就拿我和弟弟练手。</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给弟弟理发,没半点经验的她,连推带拔,疼得弟弟鬼哭狼嚎,剃到一半就哭着跑开了。可母亲不肯放弃,又拉着我尝试,即便头皮阵阵发疼,我也咬着牙一动不动,剪完的头发坑坑洼洼,被同学笑称 “像狗啃过一样”。可从年少到参加工作,我们兄弟俩的头发,一直都是母亲亲手打理,那些疼,如今想来,全是满满的疼爱。</p> <p class="ql-block"> 母亲太能干,也太要强,我们做任何事,在她眼里都不够细致、不够妥帖,总免不了被她数落、被她责骂。那时的我们,满心都是委屈,可静下心来才发现,我们真的没有一件事能做得比她好。也正因放心不下,家里的大事小情,她全都一人扛在肩上。</p><p class="ql-block"> 她是家里最辛苦、最劳累的人,睡得最晚,起得最早,吃饭从不上桌,总是等我们一家人都吃完,才默默端起碗筷,吃着剩下的饭菜,把最好的、最暖的,全都留给了我们。常年的操劳拖垮了她的身体,也让她的脾气变得急躁,那时的我们,心里还藏着几分对她的惧怕。</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那个事事操心、言辞严厉的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神茫然,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人会挑剔我做得不好,再也没有人会念叨我的对错,再也没有人,会把全家的日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我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遗憾,我多奢望,时光能倒流,她能突然清醒,能认出我,能再像从前那样,骂我几句、唠叨我几声,哪怕只是一眼,我都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 这一世,母亲为儿女操劳一生,吃苦受累,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若有来生,我依旧想做她的孩子,只求她不要再这般辛苦,不要再事事包揽、委屈自己,能被岁月温柔善待,能安安稳稳、轻轻松松,过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舒心安乐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