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白寻幽 暮春松缰

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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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出差公干结束，即将别了魔都回南京。临行前忽然起了个念头——去松江看看醉白池。

　　来江苏这些年，园林走过不少，苏州的拙政园、留园，扬州的个园、何园，早已逛遍。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园子能叫我生出初见般的惊喜，但毕竟到了松江脚下，不去看看，总觉着辜负了什么。何况天公作美，惠风和畅，万里无云，天碧蓝碧蓝的，干净得让人心也跟着透亮起来。

　　使用退役军人优待证，免费进了园门，迎面便是一池春水。暮春时节，池上的荷花尚未铺开，只有几片嫩绿的荷叶怯怯地贴着水面，倒是池畔的垂柳正绿得酣畅，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微风过处，漾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池边叠着太湖石，姿态各异，像是从古画里搬出来的。阳光无遮无拦地洒下来，照得满园新绿深浅不一，走到哪里都像在欣赏一幅幅鲜活灵动的油画，明亮而温柔。

　　正看得出神，一位健身的大爷踱步过来，见我背着包、举着手机四处拍照，笑问道：“外地来的？”我点点头。他便热心地领着我，一路走一路讲，成了我免费的讲解员。

　　大爷指着园中的亭台水榭，不紧不慢地说：“这园子可有些年头了。宋代的时候，是松江进士朱之纯的‘谷阳园’；到了明末，大书画家董其昌常来这里，和文人雅士们在四面厅、疑舫里吟诗作画、抚琴对弈；清初，工部主事顾大申在旧园遗址上重修，取了‘醉白池’这个名字。”

　　“这名字可有讲究，”大爷顿了顿，“取的是白居易的‘白’。白乐天晚年退居洛阳，自号‘醉吟先生’，写过一篇《池上篇》，说自家‘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后来北宋韩琦仰慕白居易，在自家宅子里筑了‘醉白堂’；苏东坡还为此写过一篇《醉白堂记》，其中有句诗——‘不作太白梦日边，还同乐天赋池上’。顾大申修园子，正是仿效韩琦的意思。”他随口又吟出一副园中旧联：“韩公高意题醉白，顾士雅名仿清池。”我听罢，不觉对这座园子生出几分敬意——小小一座园，竟承载了千年的文人追慕。

　　跟着大爷穿过曲廊，来到一座厅堂前，匾额上写着“雪海堂”三字。他声音低了些，却透着一股郑重：“民国元年冬天，孙中山先生辞了临时大总统，周游各省。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松江各界人士在这雪海堂设宴招待他。老百姓听说孙先生来了，挤在园门口要见他。孙先生说，何必戒备森严，让百姓们都进来，官民同乐嘛。于是大家鱼贯而入，聚在这堂前。孙先生即席演说，讲教育救国、三民主义、平均地权，在场的人听了，没有不振奋的。”

　　他指了指堂内的对联：“孙文总统演讲革命余音绕梁永世，雪海一堂会见松人殊荣传誉千秋。”我站在堂前，四顾寂然，心里却翻涌起波澜——原来这座静谧的园林，曾回荡过那样激越的声音，承载过一个民族的觉醒之梦。

　　从雪海堂出来，大爷又引我去看疑舫。那是董其昌当年雅集的地方，匾额相传是他亲笔所书。他指着廊柱上一副对联：“苍松奇柏窥颜色，秋水春山见性情。”

　　他说，董其昌开创了云间画派，顾大申修园时，特意将画理融入山水构建，使这园子诗、书、画、印融为一体。我站在疑舫前，望着池中倒影，恍然觉得那些文人雅士的谈笑声还在梁间萦绕。

　　不知不觉走到池上草堂。草堂横跨水池之上，檐前古木参天，窗外翠竹萧萧，堂中悬着一块“醉白池”匾额。两旁楹联写得极好：“秋月春光当前佳句；法书名画宿世良朋。”

　　我索性在临水的石栏上坐下来，望着那一池碧水。暮春的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池中偶尔有鱼跃出，溅起一小朵水花。我想起清人黄之隽咏醉白池的诗句：“小憩桐阴坐曲廊，一规镜槛绿泱泱。鱼跳密藻深无影，燕掠平芜静有香。”眼前的景致，与百年前诗人所见，竟无二致。

　　独自坐了一会儿，大爷与我道别。我沿着小径慢慢往外走，心里忽然浮起白乐天《池上篇》结尾那句：“颓然自适，不知其他。”所谓“醉白”，不是酒醉，而是陶醉——陶醉于山水之间，陶醉于先贤的精神境界之中。

　　顾大申一生仕途坎坷，却在这园子里寄托了白居易式的从容与自适。我想，这大约是中国文人最智慧的活法：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总能在山水草木间找到安顿心灵的地方。

　　走出园门时，阳光依然明媚。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园子不大，却装下了宋、元、明、清近千年的文脉，也装下了民国先驱的救国热忱。虽然马上要离开上海这座英雄的城市了，但我把醉白池装进了心里。游中带学，学中有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