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母亲节

雅致清韵

　　又是母亲节，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祝福如潮水般涌来，而我却在喧闹中悄然静默。母亲离开我们七年了，时光未淡却思念，她的笑靥、她的叮咛、她掌心的温热，仍时时浮现在我眼前，清晰明朗。昨日偶遇一位女高中生执意辍学进厂打工，父母苦劝无果，她只低着头，喃喃道：“上学没用。”那一刻，我的心蓦然一沉——仿佛看见十五岁的自己，正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床褥与课本，在尘土飞扬的三十里土路上，奔向一场自以为是的“自由”。

　　又是母亲节，我恍然重回高一那年：初离家门，三周便溃不成军。我执意退学，蹬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拖着架子车，把我在宿舍的家当——被褥、书包、木床、凳子一股脑儿拉回家里。三十里路，风在耳畔呼啸，我竟不觉疲惫，我终于挣脱了书本的桎梏，仿佛已触到无拘无束的蓝天。心花怒放，却不知那轻飘飘的“自由”，正悄悄悬在命运的窄桥上，一端连着任性无知，一端连着母亲无声的守望。

　　可惜，自由只在归家的第一天实现了。母亲未责备，只轻轻一句：“今天起，洗衣、做饭、刷锅、喂猪、喂兔，有空就去割草。”我竟雀跃——从前她从不许我碰灶台，如今竟能掌勺了！可灶火未暖，柴烟未散，我已明白：这“自由”，原来是一场更沉重而实在的劳作，是生活最初也最朴素的课业。

　　第二天清晨，母亲坐在院中，阳光穿过枝叶，在她鬓角染上微霜。她轻声说：“人活一世，没文化，没手艺，站不稳脚跟。”她讲起姥姥家的中医世家，讲起舅舅们凭一身医术安身立命，而她——女儿身，被家规挡在医门之外，只能眼看着日子在拮据中一日日薄下去。她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六嫂会编筐，出口的，手巧心细，我已同她讲好，你去学吧。”我欣然应允。可当指尖第一次缠上柔韧的柳条，才知那精巧玲珑的小筐，原是千次拆解、万次校正堆叠而成。一天下来，筐底歪斜，指节泛红，六嫂只温和道：“手艺是熬出来的。”而归家后，灶台依旧等我，锅碗依旧待刷——委屈如潮，无声漫过心堤，晚饭后我蒙头便睡，把未编成的筐底，也一并埋进了被角。

　　第四日，我竟真编出一个我认为像样的筐底，雀跃着奔回家，仿佛捧回一枚勋章。可迎接我的，是家人围拢而来的细察：“这儿用力太猛，枝条裂了痕”“那儿编得松紧不一，不匀称”……一句句点评如细针扎来，我怔在院中，手里的筐底忽然变得轻飘而荒凉。难道一生，就困在这方寸柳条之间？母亲默默接过筐，摩挲良久，忽然抬头，目光如春水映月：“闺女，要不……还去上学吧？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从不重男轻女——谁有志气，谁就上；谁肯吃苦，我就供到底。”那一晚，灯下无言，唯有心潮翻涌。我终在晨光未启时，轻轻点头：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眼中从未熄灭的光。

　　又是母亲节，我忆起那个清晨——父亲推着那辆旧自行车送我返校，车后座捆着洗净叠好的被褥。他向老师深深作揖，替我道尽歉意与恳求，学校才重新为我敞开校门。从此，我再未提“辍学”二字，直至高中毕业，站上讲台。母亲始终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她识字不多，却懂教育是女儿最硬的翅膀。三十载春秋，粉笔染白双鬓，讲台站成生命坐标。我未曾功成名就，却凭双手立身、以心灯照人——这，便是母亲教我的：女子当自立，自立则生光；自强则生根，根深方叶茂。

原来，当年那场“辍学”风波，是母亲以退为进的深谋，是她用生活为纸、以爱为墨，为我写就的第一本无字教科书。她生我，养我，更以豁达之胸襟为我开路，以坚韧之脊梁为我撑天。她把苦咽下，把路铺平，把未来，一寸寸托举到我掌心。

又是母亲节，思母念母不见母，清泪两行落无声。唯愿天堂清风拂面，花常开，灯长明，我亲爱的母亲，永沐安宁，永享欢欣。

　　母亲爱花，我亦如是。谨以诸花，敬献给伟大而平凡的母亲！同时也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祝母亲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