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芍药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月的傍晚,光线斜斜地落在窗台上。我从花市带回几枝芍药,随手插进那只旧白瓷瓶里。花苞是紧的,青绿里透出一抹绯红,像欲语还休的心事。</p><p class="ql-block">夜里,它们悄悄开了。</p><p class="ql-block">晨起时,满室幽香。花瓣薄得能看见光,一层一层地舒卷着,粉白里浸着胭脂色,像谁把云霞剪碎了,又重新拼成一朵花。古人写芍药,说它“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笼”——果然是狂的,也是静的。又想起《诗经》里那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原来在更早的时候,芍药是两情相悦的信物,后来才渐渐成了离别的别名。我端详了很久,觉得这花有点像我。我不喜欢母亲节被康乃馨统治,我更喜欢芍药花。</p><p class="ql-block">想起了母亲。她年轻时也爱花,家里种过菊花、昙花、指甲花,只是从没种过芍药。有一年春天,我从外地带回一束,她接过去看了看,说“真好看”。我转身去找瓶子,插好,又细细观赏。母亲只是看了看,没有我那种屏住呼吸的欢喜,不像我那么痴。</p><p class="ql-block">父亲瞥见瓶中的芍药,会停下来说一句“这花开得真好”,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是真喜欢的——花瓶的角度被轻轻动过,朝着光的方向偏了偏。</p><p class="ql-block">芍药在古时又叫“将离”,折枝相送,最是依依。唐人写“芍药丁香手里栽,临行一日绕千回”,那份舍不得,真是缠绕在骨子里的。我却觉得,我们一家与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岁月。母亲看花时,眼里是安稳;父亲看花时,眼里是懂得;而我和我姐呢,大约是痴的。大抵世间深情,到了父母那里,都化成了淡淡的一句“真好看”。而我的痴,是从父母那里借来的火,烧得比我预想的要旺一些。</p><p class="ql-block">侄女回来了,看到芍药花,拿起相机就各种角度拍,她要为芍药花留下最美的照片。她像极了年轻时的我——那种不加掩饰的欢喜,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p><p class="ql-block">儿子从客厅经过,瞥了一眼花,问都没问,就低头走进自己房间去了。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平板电脑的声音。我笑了笑,把花转了转,让阳光照到另一面。</p><p class="ql-block">他不关注花。这没什么。</p><p class="ql-block">他自有他关注的东西,就像我自有我的芍药。花开了,不为谁看,也不为谁不看。它只是开在五月里,开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宋人张栻有句诗:“卷帘对斜晖,花间人独立。”说的便是这种不惊不扰的好——人与花各在各的时辰里,互相看了一眼,便不算辜负。</p><p class="ql-block">风从窗缝挤进来,花枝轻轻晃了晃。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花前,我和姐姐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而侄女在她们身后举着相机。儿子,在他自己的时间里,头也不抬。</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姜夔的句子:“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从前读时,总觉得太惆怅。现在却觉得,花不为谁生,也不为谁不生。它自开自落,恰好被人看见了,恰好落在三代人的余光里——儿子不经意间也瞥了那么一下——这便够了。清代有一句题画诗说得更淡:“芍药花开都不问,人间何处有闲人。”不问,便是不强求;不闲,便是不执念。刚刚好。</p><p class="ql-block">芍药年年这样开着。不声张,不解释。该绽放的时候,就绽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