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中—嵩阳书院

白桦树

　　嵩阳书院，我国创建最早、影响最巨的书院之一，与庐山白鹿洞、长沙岳麓、商丘睢阳并称“中国古代四大书院”。文物赡富，名播寰宇；尤以院中两株“将军柏”最为撼世——经专家考证，树龄逾四千五百年，乃原始森林孑遗，汉武帝巡嵩时亲封“大将军”“二将军”，自此柏影千年，忠守斯文。

嵩阳书院肇基于北魏太和八年（484年），初为佛寺“嵩阳寺”；隋易为道观“嵩阳观”，唐时曾作行宫；五代后周设“太乙书院”；至宋景祐二年（1035年）定名嵩阳书院，跻身北宋四大书院之列。程颢、程颐于此弘道授业，司马光、范仲淹亦曾讲学其中，理学薪火，自此燎原。现存格局为清代重建，属世界文化遗产“天地之中”核心遗存。坐北朝南、中轴对称、五进院落，占地约万平方米。大门悬黑底金字“嵩阳书院”匾；先圣殿奉孔子及四配；讲堂乃二程讲学故址；道统祠为唯一歇山顶建筑，祀尧、舜、禹三圣；藏书楼双层飞檐，曾藏典籍如海。两侧配以程朱祠、丽泽堂、碑廊等，共一百零八间，青砖灰瓦，素朴无华——迥异于佛寺之红墙碧瓦，尽显儒家内敛持重、文质彬彬之气象。

2026年4月26日，步入嵩阳书院。山径蜿蜒，书院沿太室南麓而筑，门楼巍然，上书“高山仰止”四字朱砂大匾，笔力沉雄，未入其门，已觉圣贤之气扑面而来。拾级而上，石阶绵延，飞檐隐现于松柏之间；环顾四野，草木葱茏，清风徐来，万籁俱寂。及至院中，两株四千五百载古柏赫然在目：虬枝盘曲，皮裂如铁，苍然若龙，静默如哲——观岳麓、石鼓、船山诸院，论格局之整饬、气脉之深厚、文脉之绵长，嵩阳实为翘楚。

　　书院东侧，矗立东魏碑亭，内藏《中岳嵩阳寺伦统碑》，刻于东魏天平二年（535年），乃嵩阳寺前身之遗珍。碑阳隶书九百五十六字，详述北魏生禅师建寺始末；碑阴浮雕九十四尊佛像，分十二层错落排布，为河南现存最早、最大之螭首扁体造像碑，亦为汉隶向唐楷过渡之隶书典范，古意盎然，法度森严。

西畔乾隆御碑亭，建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系高宗弘历巡幸嵩阳次年所敕建，2005年依原制复建。亭中御碑镌《嵩阳书院》诗一首，字字警策：“虚夸妙药求方士，何似菁莪育俊英。”——一语道破帝王求仙之妄，反彰书院育才之真。清末亭圮碑残，今虽复立，而石痕斑驳，犹似历史低语：功名易朽，斯文不灭。

　　书院大门石阶上西侧十步之遥，巍然矗立“大唐碑”——全称《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立于唐天宝三载（744年），通高九点零二米，宽二点零四米，厚一点零五米，重逾八十吨，素有“中原碑王”“嵩山碑王”之誉。碑分五层：基座、碑身、云盘、碑额、碑首，雕工极尽精微：碑首三层浮雕，二龙戏珠、云气缭绕、麒麟腾跃；碑座十龛武士，凛然生威。

碑文系唐玄宗时宰相李林甫所撰，内容记述唐玄宗命嵩阳观道士孙太冲炼“九转仙丹”、祈求长生的故事，通篇为玄宗歌功颂德。

碑侧碑背，欧阳修等宋人题跋累累，多斥李林甫谀佞之辞，竟成一道穿越时空的“石上史评”。此碑集书法、雕刻、规制三绝于一身：唐大书法家徐浩八分隶书，端严遒劲，为唐隶巅峰；雕工繁复而不失气韵，盛唐气象跃然石上；形制之宏、结构之谨，实为大唐碑刻之最高范式。

2001年大唐碑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嵩山）组成部分。

　　嵩阳书院内，两株“将军柏”与少林秦槐、会善怪松、少室三花树等，并称“嵩山六大奇树”，而其古、其奇、其神，尤冠群伦。

　　此二柏，人称“原始柏”，树龄逾四千五百年，乃华夏现存最古老柏树，素有“华夏第一柏”之誉，亦为“天地之中”世界文化遗产与国家一级保护古树。西汉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巡嵩，见其苍然挺立，遂封“大将军”“二将军”。原为三株，明末毁于兵燹，唯余其二。大将军柏居书院西北，高十二米，胸围五点四米，树身斜偃如躬，中空可容五六人，枝叶却依然青翠；二将军柏立于先圣殿西，高十八点二米，胸围十二点五十四米，冠幅十七点八米，树干中裂，南北通透，虬枝怒张若鹰翼，苍劲不可方物。

何以“小者为大，大者为二”？盖因武帝先见小柏，随口封“大将军”，再睹巨柏，金口已开，不可更易，遂屈尊为“二将军”——一桩名实相悖的封号，竟成千年趣谈，亦为历史无心之幽默、时间最深的铭刻。

　　民间相传，武帝初见者本为巨柏，即封“大将军”；继而见更大者，方知失口，然天子之言，驷马难追，只得补封“二将军”。故今大将军柏半伏石墙，二将军柏中裂通明，皆似默承此千古错封之重。赵朴初先生曾咏：“嵩阳有周柏，阅世三千岁。”——而实则，其根脉深扎于周前洪荒，静默如初，阅尽王朝更迭、三教兴替，唯以年轮刻录文明之韧。

　　书院最深处的藏书楼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由河南巡抚王日藻捐俸倡建；乾隆十五年（1739年）重修；1989年再行翻缮。其初为“讲学、祭祀、藏书”三大功能之枢要，曾为中原儒学典籍之重镇。鼎盛之时，藏书达八十六万册，卷帙浩繁，蔚为大观。

　　藏书楼自宋以来存八十六万册典籍，终难敌岁月之劫：明末兵火，书院焚毁，北宋御赐“九经”等珍本付之一炬；清康熙年间重修，恢复藏书数量。至清末民初，书院改制为学堂，藏书散佚无主，或调拨、或流失、或被鬻为废纸；至新中国成立后，“文革”十年，藏书楼竟沦为宿舍、仓库、饲养室，大量古籍被斥为“四旧”，焚于烈焰、撕作纸灰、浸水霉烂、弃置荒野。今日所存，唯文物部门于废墟角落、民间旧箧、尘封库房中艰难寻回之清代古籍五十七册——书页泛黄，墨痕微颤，是劫后余生的证物，亦是文明不灭的微光。

　　4月26日适逢郑州中学生研学团（七、八年级，全是青年）统一浅蓝色宋制汉服（多数）+红色礼服（学生代表）在嵩阳书院举行拜师礼、拜孔子、诵读等活动。

2026年4月26日清晨八时，踏入嵩阳书院。晨光初透，石阶如带，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松柏含翠，清风拂槛，万籁俱寂，唯闻心音。甫入门，星云文海已涌上心头。青砖灰瓦静卧于太室南麓，不争高下，不炫华彩，只以千年沉静，叩问天地大道。

登中岳之阳，入嵩阳书院，便觉尘世喧嚣骤然隔绝。这里没有市井纷扰，只有古柏苍劲、碑刻静立、檐角承风，一砖一石都浸透着千年文脉的沉静与力量。作为宋代四大书院之首，这里曾是佛刹、道观，终成儒宗圣地，见证了北魏至明清的文明流转，更承载着二程理学的哲思精髓，踏足其间，如与先贤对坐，心生无限感慨。

书院之静，先见于草木。院内两株“华夏第一柏”，历经四千五百载风雨，枝干虬曲如苍龙，树皮皲裂似史书，默然伫立，阅尽王朝更迭、学术兴替。它们曾见证二程在此讲学论道，看杨时、游酢“程门立雪”，以一尺深雪的虔诚，叩问真理之门；也曾听闻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资治通鉴》第九卷至第十一卷在此完成）的笔墨声，范仲淹、朱熹等名儒的辩答声。古柏无言，却以年轮镌刻着“为学需诚，问道需敬”的至理——真正的学问，从不是浮躁的追逐，而是如古柏扎根大地般，沉潜于心、坚守于行。

书院之魂，深见于哲思。作为洛学发源地，这里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基石奠定之地，是“格物致知”的治学理念践行之所。二程兄弟于此十余载，融汇儒、释、道三家精髓，重构儒学体系，提出“万物皆有理”，认为天理既是自然规律，亦是人伦准则，将“天道”与“人道”融为一体。漫步讲堂，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讲学之声：“学之道，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这份哲思穿越千年，仍在叩问今人：在物欲纷杂的当下，我们是否还能守住内心的“天理”，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是否还能秉持“格物”之心，不浮于表象，深究事物本质？

书院之韵，藏于“中道”。嵩山自古被视为“天地之中”，嵩阳书院恰处其阳，“中”字贯穿文脉始终。建筑沿中轴线对称排布，先圣殿、讲堂、道统祠、藏书楼依次递进，暗合儒家“中庸有序”的伦理观，亦呼应理学“理一分殊”的哲学思想——万物各有其理，而终归一理。杏坛之上，石桌石凳古朴依旧，遥想当年学子围坐，自由辩论、各抒己见，却又不离“中道”，不偏执一端、不盲从一隅。这份“中”的智慧，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密码：为人，需不卑不亢、中正平和；治学，需兼容并蓄、融会贯通；处世，需审时度势、守正创新。

离书院时，回望“高山仰止”的牌楼，阳光为古柏、碑刻镀上一层金辉。千年时光流转，书声虽已沉寂，但文脉从未断裂，哲思从未褪色。嵩阳书院给予我们的，从来不止是历史的回望，更是精神的指引：为学，当有立雪之诚，沉潜深耕；为人，当守中正之道，明心见性；处世，当承文脉之魂，知行合一。

古柏常青，文脉永续，哲思长存。这份穿越千年的智慧，终将在时光长河中，持续滋养着每一个前来问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