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蚊子的战争

源慧

屋门口的山是我的后花园，虽只有小小一屋，没有别墅，没有院子，但只要出门往右一拐，便可到山中徜徉。这里绿树成荫，花开四季，安静得像是神仙亲手布置的居所。

天气好的时候，我几乎能把自己一整天都藏进山里，上午活动筋骨，下午读书写作，累了就坐在亭子里发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书页上；风来时，满山的叶子都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屋门口的山，就这样成了我修行的道场。

山里住着许多邻居，鸟儿从早唱到晚，蝴蝶翩翩起舞，蜜蜂嗡嗡忙碌，各忙各的，彼此相安无事，偶尔打个照面，各自散去。唯独一邻居，每年五月准时出现，非要与我争夺这片圣地——那便是讨厌的蚊子。

它们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在五月这个美好的季节便出来横行霸道，只要我一来，便群起而攻之，先是耳畔嗡嗡作响，像一架架小小的轰炸机在盘旋。我挥挥手，它们暂退片刻，等我刚拿起书，又卷土重来，腿上、胳膊上、脖子上，一叮一个包，又痒又疼，像是用细针扎进皮肤，再悄悄注入一剂滚烫的痒。

起初，我还能保持修行人的风度，心平气和地挥一挥手，念一句“众生皆苦”。可当我刚琢磨出几个好词好句，手上忽然一阵奇痒，低头一看，三五个红包赫然鼓起——那风度，那念想，便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拾起一根树枝，左扑右晃，气急败坏地想把它们赶下山去。

然而每次交锋，都以我的惨败告终，我仓皇逃下山去，回头看那山林，依旧郁郁葱葱，像个得胜的将军，不动声色地目送我远去。我不服气地朝它哼一声：“小家伙，等着寒风来收拾你们！”

我想了许多办法，驱蚊水，喷得满身都是，气味呛得自己都快要晕过去，蚊子却似乎早已练出了抗药性，照叮不误。防蚊露，涂上厚厚一层，油腻腻的，书页上都印了指痕，不知是在驱蚊还是在驱我，蚊子们依旧见缝插针，不依不饶。

忽然想起古人怎么办，王维在山中，怕是没蚊子？想想不对——王维写的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秋天自然没有蚊子。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已是深秋。孟浩然“春眠不觉晓”，醒来先问“处处闻啼鸟”，只字不提蚊子的事。倒是欧阳修写过一篇《憎蚊》，说它们“翾翾伺昏黑，稍稍出壁屋”，看来也被折腾得不轻。

这样一想，我算幸运的了。古人的房子没有纱窗，晚上睡觉得挂蚊帐，不然一宿别想安宁。我不过白天在山里坐坐，蚊子待我已经算是温柔的了。

渐渐地，我悟出些门道来，蚊子进攻最猛烈的时刻，是黄昏，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暧昧，它们便集体出动。若是清早去，露水未干，它们还懒洋洋的，不太动弹，午后最热那阵，它们也不知躲到哪里歇凉去了，只有暮色初临时分，才是它们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于是我开始跟它们打游击战，只挑清早上山，若实在想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就寻一个风口坐下——有风的地方，蚊子站不稳脚。再不然，就穿得厚实些，虽然热，总比被叮强。

仗打久了，竟打出了几分默契，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它们也知道我什么时候走，彼此心照不宣，像两个世代的宿敌，也像两个不打不相识的老熟人。

今天下午，雨后初晴，天不算热，我又上山去了，明知蚊子很多，还是想去，坐下不久，这些家伙果然来了，嗡嗡地围着我转。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驱赶，也没有仓皇逃跑，只是静静地坐着。它们在我耳边飞了一阵，见我没有动静，有一只大胆的，落在我的手背上，试探着，我看着它——它那么小，翅膀透明如薄纱，六只细脚轻轻搭在我的皮肤上，像六根极细的琴弦，它不知道在想什么，大约是才从虫卵孵出来，只想饱餐一顿，繁衍后代，这是它活着的全部意义。

我猛的吹了一口气，它飞走了，过一会儿又飞来一只，我再吹一口气，它又飞走了。

如此反复，像一个无声的游戏。

太阳渐渐西斜，我合上书走下山，蚊子们嗡嗡地跟在身后，像在送行。

我与蚊子的战争，至今没有分出胜负。每年五月，它们如期而至，我也照例上山，它们嗡嗡地来，我痒痒地走，打来打去，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四季照常流转，谁也不曾真正赢过谁。

只是我渐渐觉得，这仗不打也罢，它们也是山里的住户，也有活着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利，我只不过是个过客，坐坐就走，它们才是长住在此的，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或许，山里的修行，不只是读书运动，也包含着与蚊子和解的那份心平气和。它们要叮，就由它们叮两口吧，痒一会儿也就过去了，我还能在这山里坐上半天，看云来云去，听风过枝头，这比什么都值。

屋门口的山，依旧是我修行的道场，蚊子们，也依旧是这山里的住持方丈。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着各自的事，偶尔打个照面，偶尔起些小小的争执，然后各自散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蚊子和我，在天地眼里，大约也没什么分别。

夏天来了，我会把屋门口的山让给它们，退避到我的小屋读书写作。战争从来就没有胜利者，总要有一方学会忍让，因为我知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