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涟漪《第一百个弦月》组诗

吾可可

人到后来，不爱热闹，只偏爱月色与小诗。有些文字，不用刻意读懂，那样静静看着就好，远山，石桥，旧影是入了心的。 【原文】第一百个弦月（组诗） 文/涟漪 ◎在阳光盛开着的夜晚 我有从初夏开始的记忆、一轮弦月风拂过时很轻 我有一盏悬挂很久很久的萤火它贴着隘口和田埂俯首。低飞 终于，整个村落都被流光填满了只有远山，交替变换：黑色，灰色灰黑色，黑灰色 它们的颜色，如此过分——在阳光盛开着的夜晚 ◎影子 黄昏的炊烟，把篱笆墙压得很低一只黄狗蜷缩在门前它的影子贴着空荡荡的院墙 月光漫上来时，狗的影子又长了些然后，挨了挨父亲的影子 我站在村口，不是在等你是在等经过的每一阵风等我的影子成为风，万物的呼吸就会。溢出来 ◎石拱桥 月光万顷，草虔诚地从你的身体里长出来 我听见接近天空的鸟声，和一间石头垒成的茅草房向着水面微笑 柳絮纷飞 我们偶尔并肩站在桥上看水呵，这是我在一道银白色的泪痕中唯一看到的 月落弦声，光阴有味。读涟漪《第一百个弦月》，是慢慢读，轻轻品。我是在半夜读的。窗户开着，风不凉，有一点初夏的意思。读完了，又翻回去，重读那首《影子》。我读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快不起来。好文字从来不喧嚣，只是一弯弦月，几缕晚风，一点萤火，就把人间乡愁、心底清寂，都妥帖安放了。读到“挨了挨父亲的影子”那句，我停了一下。哎，这人真会写。第一遍觉得淡，第二遍心里就软了。像她的名字：涟漪～涟漪我不认识。但读她的字，觉得这是个心里存着很多事的人，只是不说。她把那些事都藏起来了。藏在萤火里，藏在小狗的影子下，藏在石拱桥的草色里。 先说标题，第一百个弦月。弦月是不圆满的。圆月太满了，满得让人不放心。弦月刚好，缺着一小块，像人间寻常日子，总有那么一点遗憾、一点念想，悬在那里，看得见，却够不着。一百个弦月，就是九十九次的回望、九十九次的低眉和一百次的不圆满。也是一个人，在夜里，第一百零一次重新抬起头来，与光阴对望。 她写：“在阳光盛开着的夜晚”。哎，这名字起得真好。夜晚怎么会有阳光呢？可她偏这么写，还写得理直气壮。细想来，月亮很亮很亮的晚上，大地白花花的，可不就像阳光？只是清凉。把月色当成暖阳，把夜色开成繁花。凉夜瞬间有了温柔骨相，不凄冷，不荒芜，只剩一种安静的华美。“我有从初夏开始的记忆”，瞬间被一弯弦月绾住。每个人的记忆都有一个起点。我的起点也是初夏，看月亮，数星星，阿婆在院子里扇扇子。萤火。“贴着隘口和田埂，俯首。低飞。”萤火不是高高飞的。小时候我抓过，它们飞得很低，像迷路的孩子。整座村落浸在流光里，温柔得不像话。唯有远山，一重一重。黑，灰，灰黑，黑灰。颜色层层叠叠，太过清寂，太过入骨。有人会说这样写太啰嗦，我不觉得。你盯着山看了很久，它就是这个样子的，变来变去，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最后诗人自己急了，说“如此过分”。过分什么？过分好看，也过分让人难受。月光明明那么好，山偏偏那么沉。 三首诗，最入心的，还是《影子》。有烟火，有旧味，有人世最柔软的温情。“黄昏的炊烟，把篱笆墙压得很低。”炊烟是往上走的，怎么压呢？但我想了想，黄昏的炊烟是有重量的，因为它带着饭菜香，带着一天的结束，带着人回家的声音。沉甸甸的，把什么都摁下去了。黄狗蜷着。影子贴着空墙。是空的。这一个“空”字，整个院子就静下来了。然后月光来了。影子长了。“挨了挨父亲的影子。”这个“挨了挨”，我看了好几遍。多温柔的一笔。狗的影子去挨人的影子。不是拥抱，不是说话，只是挨了一下。像是知道父亲一个人，心里空，就轻轻靠过去。狗的心里，大概比人懂得多。“我站在村口，不是在等你，是在等经过的每一阵风。”淡，静，克制，又深情到极致。成年人啊，都是嘴硬的。明明等的是人，偏说等风。风里有故乡的味道，有故人的气息。风吹过来的时候，好像那个不在的人，也跟着回来了。最后一句。“等我的影子成为风，万物的呼吸就会。溢出来。”那个句号，断了一下。像是喘了一口气，又像是鼓了鼓劲，才说出“溢出来”三个字。把自己化掉了，风就是自己，呼吸就是自己，也就不再孤单了。 读《石拱桥》这一篇，是微凉的，是禅意的，是心底藏了万般追忆的。她写道：“月光万顷，草虔诚地从你的身体里长出来。”草从石缝里长，是自然的，但“虔诚”这个词，让草有了心事。像是守着什么，替什么人，一年一年从俯首到低眉。不说悲伤，不说离别。只用月光，用青草，把缅怀藏得低调又深沉。鸟声近天，石屋临水，柳絮纷飞，都是旧光阴的模样。“我们偶尔并肩，站在桥上看水”。偶尔——这个词真让人叹气。不是一直，不是天天，是偶尔。现在可能连偶尔都没有了。“呵，这是我在一道银白色的泪痕中，唯一看到的。”月色如泪，清寂微凉。所有的旧念、怅惘、不舍，都化作一地月华，浅浅落进心里。像一个人站在桥上，站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一道银白色的泪痕”，是水面，也是脸。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道泪痕在那里。 怎么说呢，这组诗啊，像一个人在月下坐了很久，然后把心里话压成三片薄薄的月亮，递给你。你不接都不行。读完，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不是弦月，是圆的。我想了想，圆也好，弦也好，都是月亮。人呢，等也好，不等也好，都是日子。涟漪写的不只是乡愁。写的是一个人，在夜里，和自己待一会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