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下

昆 塔

那棵树站在后院的角落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树干是弯的，枝是散的，皮是裂的，

但一到夏天，叶子绿得发亮，

绿到能遮住半边天，

绿到让人忘了墙外面在打仗。

三姊妹爬上去了。

不是走上去的，是爬，

手脚并用，像三只猫，

从墙根蹿上枝桠。

裙子被树枝挂住，撕了一道口子，

不管。

手心被树皮磨红，

不管。

脚上的鞋掉了，

不管。

她们眼里只有那颗最大的石榴——

挂在最高处，红得发紫，

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姥姥站在屋门口仰头看，

看着那三双脚在半空中晃荡，

心提到嗓子眼，

嘴上只说了一句：“下来吃饭。”

没有第二句。

不是不心疼，

是知道，

那棵树上挂着的东西，

比叮嘱重。

那是整个童年唯一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石榴被摘下来了。

最大的那颗捧在手里，

比拳头大，比两个拳头大。

用手掰，掰不开；

用牙咬，皮破了，

红汁淌下来，

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衣领染红了，洗不掉了。

她们不在乎，

一颗一颗剥出石榴籽，

亮晶晶的，像碎玛瑙，

堆在手心里，

一把塞进嘴里，

甜的，酸的，涩的，

嚼出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红红的，像血，

但不是血的味道，

是活着，是甜的活着。

树下是灰墙、烂瓦、

一堆没人收拾的柴火，

柴火上蹲着一只芦花鸡，

羡慕地看着她们。

树上是一个世界——

没有地主家的白眼，

没有寄人篱下的委屈，

没有战火，没有逃难，

只有石榴，

和吃石榴的人。

后来树老了，

枝干枯了，

再后来树被砍了，

原地盖了新房。

新房不是她们的，

她们早就离开了双沟，

去了襄阳，去了武汉，

去了更远的地方。

但每年秋天，

母亲看见石榴上市，

会停下来摸一摸，

摸那层硬邦邦的红皮，

像摸一只久违的、温热的手。

她不说从前。

她只是买一个，

回家掰开，

一粒一粒剥在碗里，

看着那些红得透亮的籽粒，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吃，

吃得很慢，

慢到每一粒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她说：“这石榴，不酸。”

其实酸，

但酸里有一点点甜，

就够她想一辈子了。

襄阳诗话 · 卷一百零二：石榴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