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北街

昆 塔

北街的石板还在，

磨得更光了。

光得能照见人的脸——

不再是扁平的、饥饿的、贴着门缝偷看的脸，

是各式各样的脸，

有的年轻，有的老，

有的笑着，有的没有表情。

石板不挑脸，

谁踩上去都一样。

那些门拆了，

那些墙倒了，

那些深宅里摆过太师椅的地方，

长出了草，

草青了黄，黄了青，

没有人去拔。

路过的人看一眼，

走过去，

不会停下来想——

这里曾经坐过一个人，

那个人用一斗米换走了一亩地，

用七成租子换走了一家人的脊梁。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草。

大银小银老了。

据说去了外地，

据说嫁了人，

据说过得不好也不坏。

没有人打听她们，

也没有人记得她们站在街中间磕瓜子的样子。

那些站在屋檐下的孩子也老了，

有的发了财，

有的还在种地，

有的去了城里，

有的死了。

她们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

风吹过碎花褂子，

吹过破鞋洞，

把瓜子壳吹到水沟里。

壳沉下去了，

人散了，

再也没有聚齐。

那条街还在，

名字没改，

铺子换了一家又一家，

招牌新了新，旧了旧。

刘鼎记的旧址上，

是一家超市，

门口堆着饮料和方便面。

没有人知道地基下埋着一团烧化的铁，

也没有人知道那团铁曾经是一口锅，

那口锅曾经煮过粥，

粥养活了一家三代人。

超市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

毛豆壳扔在地上，

风一吹，

壳滚到路边，

和瓜子壳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双沟镇不再是“小樊城”了。

它就是一个镇，

不大不小，

不穷不富，

街上有人走来走去，

有人坐下吃碗面，

有人开车路过，

按一声喇叭，

走了。

没有人知道八十年前，

这里有一条街，

街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坐在太师椅上数粮，

一种人跪在门槛外咽糠。

现在太师椅劈了当柴烧了，

门槛刨了做了讲台，

糠换成了米，

米换成了饭，

饭吃饱了，

人就忘了。

忘了也好。

记着太疼。

但街替人记着——

石板上的凹痕，

墙基的碎砖，

风从唐白河吹过来的方向，

都没有变。

风还是那个风，

只是吹过的地方，

不一样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照在北街上，

照在超市的招牌上，

照在剥毛豆的老板娘的脸上。

她不知道今天有人写了一百零一首诗，

写的都是这条街。

她只知道，

毛豆要剥完，

饭要做熟，

日子要过下去。

日子过下去了，

那些诗，

看不看都行。

但街在，

诗就在。

襄阳诗话 · 卷一百零一：那条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