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声

昆 塔

账房先生的算盘摆在柜台上，

木框，铜柱，珠子油亮。

手指一拨，噼啪响，

响一声，佃户的腰弯一寸。

响十声，一亩田换了姓。

响百声，一家人没了粮。

算盘声不是声音，

是规矩。

规矩是地主定的，

珠子是先生拨的，

佃户只有听的份。

听久了，耳朵里长了茧，

茧厚了，

就听不见自己肚子叫了。

丰收年，算盘响得急，

急雨一样，

噼里啪啦，

把谷子从囤里打到地主家。

灾荒年，算盘响得慢，

慢得像滴水，

一滴，一滴，

滴穿佃户最后一点积蓄。

慢了比急了还疼，

疼到骨头里。

后来算盘被砸了。

珠子滚了一地，

孩子们捡起来当弹珠玩。

他们不知道，

这些圆圆的木头珠子，

曾经拨走过他们爷爷的田，

拨走过他们爹的力气，

拨走过一家人三十年的粥。

他们趴在地上，

弹来弹去，

笑得很响。

笑声比算盘声好听。

账房先生老了，

没有算盘打，

手指头还在动，

动的是空气，

拨的是虚无。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

手指头自己动，

停不下来。

路过的人说：看，还在算。

算了一辈子，

算到最后一无所有。

算盘不在了，

手指还记得。

襄阳诗话 · 卷九十七：算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