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昆 塔

前街的灯笼，亮到后半夜。

红的是喜，白的是丧，

黄的是粮行、布庄、杂货铺的幌子。

光从雕花窗格漏出来，

铺在石板上，

像一条河流，

流到街口就断了。

后巷没有灯。

不是不想点，

是点不起。

黑是不要钱的，

黑是免费的，

黑是穷人的被褥，

盖在身上，

看不见自己，

也看不见别人。

孩子在后巷玩耍，

不用眼睛，用手和脚。

手摸到的是墙，

脚踢到的是石头。

他们知道哪里是路，

哪里是坑，

哪里是地主家的后墙，

墙上有碎玻璃，

摸过一次。

光是有阶级的。

前街的光照得见秤杆上的星，

照得见账本上的字，

照得见地契上的红印。

后巷的光，

照不亮一口锅。

后来前街的灯灭了，

不是没油，

是点灯的人换了。

光开始往别处流，

流到后巷，

流到那些从来没有亮过的角落。

孩子们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子，

吓了一跳，

原来影子是跟在自己身后的，

不是地主家的。

灯还亮着，

只是亮的地方不一样了。

亮得久不久，

要看点灯的人，

手稳不稳。

襄阳诗话 · 卷九十五：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