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千层底里的母爱

邱运年

藏在千层底里的母爱



母亲节将至，夏风习习，心事微漾。九十一岁的老母亲已于2022年辞世，从此再无为我冷暖操劳的娘亲。今日闲暇之时，我又一遍遍回放曾悄悄为母亲在她人生最后时光里所拍摄的小视频：慈祥的母亲坐在床头，满头枯发，疏落花白，额上爬满岁月的皱纹，眼神温和，干瘦的手指捏着针线，慢悠悠捻线、穿针、缝补衣物。已是年将古稀的我，凝望着视频里苍老的母亲，双眼似乎渐渐湿润了。尘封于心底的童年往事，伴着一双难忘的千层底布鞋，缓缓地浮现在眼前。

时光回到一九六七年九月底。远居武汉的姑母托亲戚捎来口信，国庆节临近，特意邀请母亲和叔婶赴武汉小住时日。母亲一辈子安分守家，勤劳苦作，从来舍不得在生产队里旷半分工，更不愿花钱乘座火车去武汉。在父亲反复劝说下，她才终于点头，平生第一次向生产队请假，破例出门远行。

那年我刚满十岁，天真懵懂，听说母亲要去大城市武汉，满心向往，整日缠在母亲身边央求耍赖，非要跟着一同去姑母家不可。母亲见我执着，无奈之下应允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贫穷，家家缺衣少食，靠粗茶淡饭度日，即便逢年过节，也难得添置一件新衣、换上一双新鞋。出发前一天，行李早已收拾好了，母亲的目光无意间投向我脚上的旧鞋，眉头轻轻皱起，眼底泛起几分愧疚与无奈。那鞋子早已鞋底磨薄，鞋口已破，满是尘土泥垢，实在难以穿着去武汉。可家中本就清贫，根本拿不出钱去公社供销社买双新鞋。万般为难之下，母亲沉默片刻，眼神里透着刚毅，决意连夜为我赶做一双新鞋。

那个秋夜，月色清淡，村里万籁俱寂，唯有我家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被从门缝钻进的溜溜北风吹得微微摇曳。灯光下，母亲身穿洗得泛白的粗布大衣襟上衣，坐在木椅上，前倾着腰，微低着头，时不时将悄悄垂下的头发向上一理。那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结着厚厚老茧，指头粗糙，却捏得住细针、拉得紧棉索。棉索在层层布底间来回穿梭，每一针都扎得沉稳有力，每一索都拉得平整紧实，针脚细密匀称，整整齐齐地排布在千层鞋底之上。

夜深露寒，母亲浑然不觉寒意，也不顾疲惫，始终低头凝神，下样、纳底、锁边、缝制鞋面，一刻也不肯停歇。整整一个通宵，未曾合眼，未曾歇息片刻。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细致入微，倾注着母亲的慈爱。

待到晨曦微露，天际泛白，一双崭新的千层布底鞋已经做好。鞋底结实，鞋面针脚细密，大方素雅，大小合脚，轻便、透气、保温。我欣喜地穿上，舒适极了，抬头望着母亲布满疲倦的脸庞，眼底透着一夜未眠的憔悴，眉宇间却露出丝丝笑意。

时光匆匆，岁月沧桑，母亲早已离我远去，当年的布鞋也早已消融在光阴里。可那夜老屋里的灯火，母亲灯下的背影、穿针的神情、布满老茧捻索的双手，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那层层叠叠的千层底里，是母亲厚重的疼爱；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是母亲绵长的牵挂。

明天又是一年母亲节，每逢佳节倍思亲。千层布底鞋，载着母亲的温情，暖了我的小脚，暖了我的童年，也暖了我的一生。藏在千层底里的母爱，如岁月般绵长，如布底般厚实，岁岁年年，永远温润着我的心！

2026年5月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