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涌现出了中国戏剧（四十）

丁亥人生

到了元代很短，但是文化的话题不少。其中特别重要的，是涌現了一种辉煌文化。这种文化在中国是"迟到了，而且迟到的持间很长”。

多长呢？一千多年。

迟到的文化就是中国戏剧。

古希腊早在2500年前就有了永垂史册的悲剧。古印度早在2000年前年就有了充分成熟的梵剧。中国本来在文化上什么也不缺，怎么独独缺了戏剧？！

不仅孔子。孟子没看过戏，屈原、曹操没看过戏，而且李白，杜甫也没有看过戏。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有人也许会说，不就是少了一项娱乐活动吗，有那么严重吗?

非常严重。

現在有了电影，电視，网络視频，人们可能很少到剧场看戏了，但在文化发展的历史上，戏剧的有无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

为什么是天大的事?

一般的艺术，要么动用視觉 ，像绘画和雕塑；要么动用听觉，像歌唱和奏乐；要么动用符号表达，像故事和诗歌。而戏剧，却把它们全都综合了，交融了。这就是说。把人们的視觉系统，听觉系统，思维系统，全都调动起来，让人不再以一个片断的人，而以一个完整的人进入审美。这不仅是艺术史士的大事，也是人类史上的大事。

而且，戏剧的审美是一种群体审美，因此一个个完整的个人又扩大为社会群体。无数观众在同一个空里与创作者进行着及時反馈，世道人心毕现无遗，有时甚至以群情激昂的声势显示文明的步履。

这样的盛事、好事、大事，居然与中国无缘？

不管怎么说，这都让人太纳梦啦。

如果用最简单的语言来概括，中国戏剧迟到一千多年，是出于两个原因：

一、中国人在生活上的“泛戏剧化”，

二、中国人在精神上的“非戏剧化”。

民众是习惯 被引领的，引领者大多是名儒、名士、君子。

君子在生活上的“泛戏剧化”，是指重礼仪。孔子为礼仪的全面复兴奔波了一辈子，结果，中国也常常被称为“礼仪之邦”。细说起来，礼仪实在是太复杂了。那是一整套“程式化的拟态表演”，"从服饰，身段，动作、步态，声音，表情，都进入了一系列拟仪式，在仪式中夸張，演染，固化。简单来说，他们必须处处演戏时时演戏。"程式化的拟态”表演其实也是戏剧的基本特征。

如果要做一个通俗的比喻，那就像一个成天在大量吃零食的人，已经失去了对"正餐"的向往。直到今天，仍然满眼可見戏剧表演的"零食"，从官场作态到泼妇闹街，都生动极了。

戏剧的"正餐"，应该色含比较激烈的矛盾对立和情节冲突，但在这一点上，君子们又不配合了。君子要求"温良恭俭让"，要求"和为贵"，这就从根本上贬斥了戏剧冲突。当冲突无可避免出現，君子要求用中庸节制，互敬的方法来处理，这显然又构不成戏剧冲突所必须的尖锐，紧张和灭绝了。悲剧中那种撕肝裂胆的呼号1怒不可揭的诅咒，惊心动魄的遭遇，扣人心弦的故事，都不符合懦家精神规范。在精神規范上，儒家君子必须处于"非戏剧化状态".。

我这么一解释，大家也许都明白，生活上的"泛戏剧化"和精神的"非戏剧化"。从两个方面阻止了戏剧的产生和发展，用家们的日常语言来说，这地方"处处演戏",又处处没戏"。戏剧就不来了。

没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是一次天崩地裂般的改朝换代。

宋代灭亡了。蒙古人的马队占领全国，元代开始了。新的统治者当然无法恭行儒家的礼仪，因此处处都在生活中演戏的"泛戏剧化"习惯也散架了。他们長期在马背冲击厮杀，君子们"温良恭剑让"的"非戏剧化”精神也消解了。结果阻碍戏剧艺术成長的两大因素转眼就不存在了。

此外又出現了两辅助性因素。

第一，新的统治者不谙汉语，亲典籍，却非常喜欢观赏歌舞演出和小品表演。于是各路表演人材集中了。

第二，新的时代废止了科举制度。中国文人无路可走。其中比较有艺术才能的一部分人就混迹于越来越红火的表演团体之中，为他们打造各种本子，于是剧作家队伍形成了。少了两个阻碍因素，多了两个辅助因素，戏剧艺术自然就蓬勃而起，一鸣冲天。

在天地宇宙的力学天平上，一种长久的失落会引起强力反。中国在戏剧上憋得太久远，太窝囊，于是在十三世纪"报仇雪恨"，全然平反，元剧可以进入世界坐标。

于是，中国文化中要增添一些名字：例如关汉卿，王实甫，纪君祥，马致远.....如果耐下性子再等一等等列明清两代，又会有汤显祖，洪昇、孔尚任，李渔等一大串名学出現了。而且，戏剧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最有文化的君子们也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