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最好的人生

一泓清

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人生。偶尔，当我遇见那些富贵荣华的人，看见他们挥洒自如的姿态，心里也会泛起一丝不满，一丝愤世嫉俗的酸楚。可若让我说真心话，我以为，我拥有的是最合适我的一生。

我的父母是勤俭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教会我珍惜每一根针、每一缕线，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破烂，在我成家之后，却常常给我灵感和智慧。做手工时，拿起一块旧布、一粒纽扣，总也割舍不得，放不下去。小姨第一次见我拾掇那些东西时，笑着说：“你呀，比农村人还农村。”我们拥抱着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点嫌弃，只有亲人间才懂的亲昵。

后来，日子最难的时候，正是这份勤俭和骨子里的骄傲，支撑着我跋山涉水，始终不曾丢了自信。我的姊妹中，有人步履维艰，用她们的生命为我划出了人生的禁区——虚荣有多可怕，自恋的规则又有多苛刻。人啊，时时需低头看路，刻刻要收敛身上的毛刺。凭着这份谨守，我战战兢兢，却也终于赢得了自立。

我的丈夫出身贫寒，身上固守着原生家庭的许多陋习，有时让我厌恶，甚至不屑。可正是他，在不知不觉中磨去了我的浮夸，让我守住了最初的真心。那种来自最原始的情、最朴实的义，一点一滴成就着我的自强。而作为父母的娇儿，我也有比别人更好的想法，也有渴望被钦佩的时刻。我期盼聚光灯打在身上，也会恼火没有人注意自己……自恋和脆弱，我与常人无二；羡慕、嫉妒、恨，我一样不少。

可我的原生家庭，我的经历，我的老人和孩子，我的一切——都规定着我的每一步不能偏移，偏了，就要及时纠正回来。有人曾问我：“你当初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就不曾后悔吗？”我说：没有。从来没有。

我们那个时代，没有太多的诱惑，理想塑造得恰到好处，信念也雕刻得精准。我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庆幸有坚守信念的父母，有固执节约的丈夫，有期盼成功的儿女，还有那些拥抱太多优越却屡屡受挫的青梅竹马。面对如今横流的物欲，我警惕，我自省，也更自豪。我敢于直面，也勇于登攀。我选择纵向比，而不是横向比。

爸爸说过：“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无数英烈先辈用流血牺牲铺就了后来人的幸福。妈妈说：“只要努力超越自己的父辈，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点，让孩子的条件更好一点，那就是成功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当初的选择，就没有现在的我，没有现在的我家，没有现在我拥有的一切。能在这条选择的路上走到七十多岁，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它最适合我。

感恩我有——现在的选择。

如今坐在奔八的门槛上回望，我终于慢慢想通了一件事：最好的人生或许从来就不在远方，也不在别人的故事里。它就藏在父亲那句“只要主义真”的刚正里，藏在母亲那双日夜操劳的手掌里，藏在我和丈夫彼此嫌弃又彼此成全的烟火日子里。我不再羡慕那些未曾走过的路，因为脚下的这条路，已经长成了我的骨血，我的皱纹，我的安宁。这一生，纵然不够耀眼，却足够踏实；纵然平凡，却从未辜负。这，大概就是最合适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