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计安画《当阳十六景》：一纸山水寄师恩

中国书画大讲堂

我是孙计安，提笔落笔之间，总忘不掉季老师那副模样。

最先让人过目不忘的，就是季老师那两道眉毛，生得浓黑厚密，还微微往上扬起，自带一股精气神。让人隐隐生畏，儒雅沉稳，不怒自威。

《兰馨畹主》

孙计安

2005.03.06诗

--闻季老故，

略述其生平，

作诗以慰

乱世兵戈起苍茫，天下英杰各登堂。

壮士奋死驱长日，苦丁谋生计短长。

三国古迹长坂下，四野孤贫念八荒。

投学习文谋技艺，参军从武精刀枪。

曾立楚天呼同道，又通巴蜀转随军。

前线激烈沟壑浅，天竺架机战黄昏。

日寇丧胆白旗举，遂退戎装复习文。

镰刀锤头工农党，席卷日月天地明。

此生唯知思报国，奈何退敌从国民。

从此幽居留长坂，兼做中学教主任。

春风秋月日复日，冬寒夏暑夜载夜。

一年花草开还谢，孤灯伴眠明又灭。

自来圣贤闲不住，恰借笔墨咏风月。

凡物平常皆入画，反觉意真情更切。

自署别号兰馨畹，收徒广张徐黄业。

年华易逝春易老，不觉人间五十年。

五十年间风吹影，桃李须臾过三千。

鄙人随缘蒙施教，始见季老已衰颜。

牡丹不入时人眼，苛求法度自然间。

满屋尺幅叠壁挂，遍桌残稿凑地连。

家藏珍迹五十箱，向来蛛网连尘灰。

空阶寂寞无人扫，凄然旧影坐书堆。

性情孤傲言语少，往往介步去复归。

平生不喜做阔论，评画每每直指颓。

一朝人去灵在否？闹市孤影似又回。

不随巨波作浪涌，但向神妙求精微。

2001年，我刚十九岁，专程来到湖北省当阳市第一高级中学教职工居住楼，登门拜季士林老先生为师学艺。

一进他的屋子，印象刻了一辈子：屋里摆着一把老式藤椅，藤椅两边堆满了书画典籍、文史古籍，摞得比藤椅还要高；案头常年铺着一块老画毯，经年累月作画浸染，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陈年墨迹；一方老砚台，日积月累研墨，墨垢厚厚积淀，结了一圈又一圈；案头一排排毛笔，每一支都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辈子严谨自律、潜心笔墨的人。

老师手里常年握着一根竹根拐杖，教画特别较真。我画画哪一处章法不对、笔墨不到位，他也不多废话，拿着拐杖轻轻一点，就把毛病指出来了；若是我反复画都悟不透，他还会跟着着急，神情严肃半点不将就；可只要我一笔画得得体、气韵到位，他立马阴转晴，冲着我嘿嘿一笑，慈祥又憨厚，刚才的严肃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季士林，别署兰馨畹主，一辈子画花鸟，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

1943，武昌艺专，

一边学着国画，音乐也没落下。

谁料战火突然掀，小日本来了万千，

索性放下笔墨书卷，挺身报国不留遗憾。

投身国民党空军，印度特训不顾自身，

立志驾机上阵，不让鬼子有机可乘。

等到抗战尘埃落定，战火终于消停，

他又重回校园，绘画、音乐、琴弹。

后来跟着张肇铭、王霞宙潜心学画，1948 年毕业回家。

一辈子扎根讲台，美术老师、教导主任、副校长，只要适合皆来。

退休受聘中国书画函大，宜昌分校，专把花鸟画。

山高路远不怕，勤奋写生、育人、画画，经常参展天地大。

一开始老师专心教我画竹子，慢慢又传授我举一反三的作画道理。教我无论画什么物象，都要先抓住核心题材、找准关键要素，定下亮点当主角，其余的风物只做衬托搭配，主次分明，画面才有章法、有灵气。

不光是这些，老师教我画花鸟，还特意把花草鸟类分门别类，讲得明明白白，让我一眼就能看透绘画的规律。

他跟我说，世间花草大体分三类：木本、草本与藤本。

木本花卉如梅花、牡丹，枝干苍劲挺拔，自带一身风骨。只要吃透一两种木本花木的画法，世间万千同类草木，皆可举一反三、相互印证。画理本就相通，只需抓住品类神韵、守住主干特征。但凡作画，重在把物象最核心的气质、独有的特点刻画到位，懂得同中求异、异中求同，便能融会贯通。通晓这一道理之后，同宗同类、千形万象，皆能信手落笔、从容入画。

草本花卉像兰花、萱草，身姿纤弱温婉，自有清雅气韵。同理，深谙一两种草本的形态与笔法，其余各类草本花草，也能触类旁通，抓住柔婉灵动的本貌特质即可。

藤本又分木本藤、草本藤两种，紫藤、凌霄属木本藤，牵牛花之类便是草本藤，各有各的生长姿态、攀附章法。掌握其一，便可推演其余藤本的缠绕之势、生长之态。

作画布局更要顺天时、合时节，讲究春花配春物，夏花配夏景，依四季时令搭配花草，画面才贴合自然本貌、合乎情理。

唯独竹子是个特例，堪称画中百搭之材。春夏秋冬四时皆宜，无论搭配何种景致、何种花鸟，入画都浑然相融，毫无违和之感。只要吃透这套分类与时令规律，往后画世间万千草木，都逃不出这几大类别，摸透万物本性，便能随心落笔、信手成画。

讲起鸟类，老师也分的清清楚楚：麻雀、翠鸟这类是小型鸟，身形小巧灵动；鸽子、锦鸡属于中型鸟，体态端庄匀称；老鹰、孔雀则是大型鸟，气势恢宏大气。懂得了这些辨形、画形的道理，不管是再少见的小型、中型、大型鸟类，照着这个思路去画，都能拿捏得住形态神韵，再也不会无从下笔。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就像武侠世界里的令狐冲，偶遇了风清扬祖师，一朝习得这中国画里的独孤九剑，豁然开朗。

往后日子里，老师陆续教我画兰花、菊花，画麻雀、翠鸟、八哥、喜鹊，又画锦鸡、鸽子、老鹰、孔雀，还有荷花、紫藤、葡萄、牡丹这些常见花鸟。

季老师一辈子主攻花鸟，笔墨功底炉火纯青，笔下的一花一鸟都活灵活现。我跟着他勤学苦练，画技一天天见长，可心里却总憋着一股滋味：自己就像那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在花鸟笔墨的世界里翻跟头、使劲琢磨，可不管怎么画、怎么变，始终都跳不出季老师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笔下全是老师的笔意风骨，怎么也画不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那时候在当阳学艺，老师不只是在屋里教我画花鸟，闲暇之时，还常常带我走遍当阳的山山水水。一路穿行于风物景致之间，一边观景，一边教我体悟山水气韵、读懂山川肌理。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有时候又会去当阳的玉泉寺，关帝庙……

他跟我说，看山是山，这是普通人眼中直观的表象；看山不是山，才是书画家应有的观物境界。他特意叮嘱我，面对世间万千景致，切莫被外在纷繁表象所迷惑，要学会庖丁解牛，把天地万物拆解成一个个细微局部去参悟。今日吃透屋舍亭台的结构画法，明日揣摩草木林木的姿态神韵，后天研习山石岩层的纹理变化。只要心中立下笔墨章法，世间万物，无一不可入画。天地万象，皆是我的画材，任由随心取舍、信手取用。

懂得分门别类、归纳画理，跳出表象看本质，才算真正做到看山不是山。待到阅历渐深、笔墨纯熟，再回归看山还是山，那是阅尽万象之后的返璞归真、道法自然，这和普通人懵懂初见的“看山是山”，早已有着天壤之别、本质不同。

他虽不教山水技法，却把观山阅水、触类旁通的绘画心法，早早刻进了我心里。

学成辞别季老师之后，为谋生糊口，我一路南下，去到广东东莞塘厦镇打工。

一开始进了一家塑料厂，还是同学在厂里上班引荐的。谁知道有一回上班忘了带厂牌，被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就这么稀里糊涂丢了工作。

后来我又自己找门路，进了勤德五金厂，从一名普通流水线员工做起，踏踏实实干活。日子久了，凭着认真细心，升到了品检岗位。

那时候上班辛苦得很，一天要干满十二个小时，生活压力大，日子过得紧巴巴。

工厂旁边有一座观光公园，有个规矩，早上六点之前入园不用买门票。别人逛公园，都是凑个热闹、走马观花，散散步聊聊天，看看热闹就过去了。可我不一样，心里装着季老师教的花鸟学问，眼睛里看的全是画画的素材，满脑子都是观察琢磨。

公园里的花草树木、一草一木，我都蹲在旁边细细看，看木本花卉的枝干怎么长，草本花草的叶片怎么舒展，藤本植物怎么缠绕攀爬；就连路边的岩石、土坡，我也盯着看好久，琢磨山石的纹理走向。

公园里还有不少飞鸟，麻雀叽叽喳喳蹦跳，翠鸟贴着水面飞，还有羽毛艳丽的孔雀，我就找个角落安安静静蹲着，一看就是大半天，盯着它们的身形、羽毛、飞起来的姿态，把季老师教的辨形方法全用上，一点点记在心里。

最逗的是有一回，我看见池子里趴着个模样奇怪的动物，一动不动趴在石头上，皮肤糙乎乎的，那时候从没见过鳄鱼，心里好奇得不行，脑子一热就伸手想上去摸一摸。

结果旁边工作人员立马扯着嗓子喊住我，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恍然大悟这是会伤人的鳄鱼，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又好笑又后怕。

那几年在外打拼，不管是在广东打工，还是后来辗转奔波，我一直保留着一个习惯：一边干活谋生，一边随心写诗。路上看到一草一木、人情世故，心里有感触、冒出几句灵感，我就立马停下脚步，随手记在手机短信里，生怕转头就忘了。等到晚上收工回到住处，再把白天记下的零碎句子，慢慢整理、打磨成完整的诗文。笔墨诗意，也成了苦日子里最好的慰藉。

哪怕白天流水线工作熬得身心疲惫，心里始终还惦记着画画、惦记着笔墨丹青，一刻也没放下。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一边打工谋生，一边坚守画画初心、寄情诗文，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坚持，真是万般不易，一路走来满是感慨。

在广东熬了整整一年，每天 12 小时连轴转，身子累得慌，心里对画画的执念越发疯长。就在这时，我收到了航校四友之一石光泽的来信，他说在苏州工作，每天只上 8 小时班，清闲得多。虽说广东薪资稍高一点，可我心里明镜似的：钱是挣不完的，但心里的画画梦，耽误不起！再加上苏州本就是传统文化浓厚、笔墨气息浓郁的地方，正是我心心念念的好去处，当即收拾行囊，直奔苏州而来。

哪成想，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到了苏州才发现，工作远比想象中难找，谋生的路，走得磕磕绊绊。

第一份工作是帮人卖圆珠笔，我嘴笨不会推销，硬生生熬了 7 天，一支笔都没卖出去，首份工作就这么草草收场。后来辗转奔波，好不容易找了份送机票的活儿，客户电话预定，我就得马不停蹄送到人家手上，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整整三年。

那三年，天天在外奔波，顶着大太阳跑遍苏州城，晒得黝黑黝黑，活脱脱像个非洲人。我索性自嘲，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 “非洲小白脸”，没想到这网名还火了，被网友评为十大莫名其妙网名之一。旁人问起这名儿的由来，我总笑着解释：“我是晒得黑，可跟真正的非洲人比，我好歹还算白一点，可不就是非洲小白脸嘛！”

即便整日劳碌奔波，我依旧没变初心，还是一边打拼一边留心生活所见。但凡触景生情、心头冒出诗句灵感，我还是老样子，立刻停下手中的事，随手记在手机短信里，夜里闲下来再慢慢推敲润色，以诗寄怀，以笔墨养心，再苦再累也不曾丢掉这份文人情怀。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苏州胥口有个郁舍书画市场，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画家村，满街都是笔墨书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我 1982 年出生，2005 年那会儿才二十出头，在一众资深画家里，妥妥是毛头小子一个。

我一眼看中了村里一位顾姓房东的房子，一心想租下来专心画画，可上门一提租房，人家当场就婉拒了，说什么都不肯租给我。心里纳闷，再三追问，房东才说了实话：“你太年轻了，这画家村里里外外，就数你年纪最小，看着就不像能沉下心画画的，我怕你租不了几天就半途而废，折腾不起！”

听了这话，我没气馁，反倒憋着一股劲，当即跟房东拍板：“大叔，我不跟你多废话，我直接交一年的房租！要是我两三个月就走了，剩下的房租我一分都不往回要，全当给您的补偿！”

这番实打实的诚意，彻底打动了顾房东，他终于松口，把房子租给了我。

就这么着，我成了整个郁舍书画市场、整个画家村里最年轻的画家，一头扎进笔墨里，专心以卖画为生。那时候凭着扎实的功底和踏实的性子，我的画格外受欢迎，常常一画出来就被人买走，一度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也正是在这一年，我正式开办了属于自己的孙计安书画工作室，终于在这片书画沃土上，站稳了脚跟。

在胥口书画市场扎根、开了工作室之后，我天天泡在笔墨圈子里，看着各类画作，心里又想起季老师当年的教诲。虽说老师一辈子主攻花鸟，也从没正式教过我画山水技法，可当年他带我踏遍当阳山水、教我观山悟水的那份眼界与心法，我牢牢记在了心里。我开始自己慢慢摸索山水，把山水拆解成树木、山石、流水、云烟、亭台楼阁、行舟渡船几大类，一点点揣摩结构、琢磨笔墨，慢慢融会贯通，反倒走出了自己的路子，画山水有了自己的面貌，也算在老师传授的花鸟根基之外，闯出了一方小天地。

岁月一晃二十多年飞逝，恩师也已离世多年，恰逢老师逝世二十周年之际，季老师的女婿联系到我，说由当阳市政府牵头，季士林美术馆正式落成。馆里面向门生弟子征集作品，本着自愿原则，每人选一幅能代表自己心境与功底的画作，入馆永久收藏陈列。

接到消息，我心里百感交集，当年在当阳拜师学画、跟着老师走山看水的一幕幕，还有这些年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咬牙坚持的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起初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画一幅老师亲手教我的竹子。可转念一想，多年学画，我始终困在老师的花鸟笔墨里，没能跳出他的艺术格局。

再细细思量，老师不仅传我花鸟笔墨，更带我遍览当阳山河，教我读懂山水意境、看透自然肌理。那些年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看过的每一处风光，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索性不如就画当阳风光，创作这一组四条屏《当阳十六景》。

把当年跟着老师走过的山、看过的水、踏过的景致，一一落于笔下。不用刻意炫技，只以老师教我的观察之法、观山悟水之心，写尽当阳风土、岁月情怀。

把这幅山水四条屏安放于季老师美术馆，一来让恩师常伴故土山水，日日静看家乡风月；二来也让先生看看，当年懵懂学艺的少年，没有辜负他的教诲，哪怕历经生活波折、被人看轻过，也没放下笔墨，凭着他传授的悟道之法，在山水丹青里走出了自己的路。

我还特意为画作题下一首诗，诗文记叙季老师一生品行与艺术生涯，以笔墨寄哀思，以丹青怀恩师。

山水寄情，笔墨忆师。一纸四条屏，藏着半生奔波，藏着初心不改，更藏着永世难忘的师恩。这一路，生活以坎坷待我，我以笔墨敬生活，也以这卷丹青，告慰恩师：您教我的道理，我一辈子都记着，也一辈子都在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