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一篇台湾周弃子的《刘启瑞先生事略》

清心寡欲（荣焱）

　　闲来无事，摘录一篇周弃子的《刘启瑞先生事略》。以佐证戴笠文秘，号称“军统一支笔”的贵池籍特务——刘启瑞有关内容。

作者简介：周弃子（1912—1984），名学潘，字弃子，别署药庐，亦署未埋庵，湖北大冶人。 台湾著名诗人、学者 。湖北省立国翠专修学校毕业。历任四川、贵州省政府参议，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少将编译、委员，“总统府”参议等职。20世纪40年代初到台湾。写诗、词数千首。著有《周弃子先生集》等。

【原文】：

劉啓瑞先生事略

周弃子

一九七四年六月二十九日，“立法委員”劉先生卒，春秋七十有五。“立法院”同人暨諸僚友親舊，特爲組會治喪，隆飾厥終，悉循儀典，既會吊之有日，謹就生平，舉其大略，用永追思，亦論世知人之義雲爾。

先生諱啓瑞，字啓瑞，安徽省貴池縣人。劉氏爲貴池望族，自元末由江西吉安遷池占籍，垂六百年，代有賢傑。遠祖伯宗，諱城，明末鴻儒，名在複社，與並時四公子之一吳應箕次尾，同里齊名，推爲“二妙”。降及近世，三叔祖薌林，諱含芳，以布衣統鄉兵平撚，功躋監司，贈學士。五叔祖芝田，諱瑞芬，起合肥李文忠幕府，擢出使英、法、德、比、意五國大臣、廣東巡撫，戟門餘耀，耳目非遙。尊甫午樵公，諱汝熙，早捷秋闈，值清政不綱，審時變將作，絕意仕進，惟以宿學厚德，教子弟而範鄉里。先生遠紹清芬，近承庭訓，童髫聳秀，已自不凡，十三歲畢“四子書”，亦涉知經史要籍大較，故自其出門負笈，舊學根柢已視同時青年爲優。其後升入北京大學，仍選中國哲學系主修卒業。蓋先生自少至老，雖以革命獻身黨國，而綜其學養，實以中華文化爲本色。

初，先生肄業安徽省立師範時，受時代潮流激蕩，因同盟會前輩金幼辀先生等之介，已具中國國民黨前身之中華革命黨黨籍，致力心理建設文化活動，先後創辦《民聲》報、《光明》週刊、“新文化書店”等機構，以宣傳主義，鼓吹革命。至民國七年夏師範畢業北上，計齡甫十九耳。在就讀北大期間，兼任名記者邵飄萍主辦之《京報》編輯，並另創《新生活》週刊，仍以倡導革命理論爲宗旨。凡此皆黨軍北伐以前之事。迨國民政府統一全國後，民國十七年創辦《老百姓報》，民國二十年創辦大同通訊社。(刪六字)《老百姓報》曆三年而停刊，大同通訊社則對日抗戰期間暫停，勝利後又經恢復，至大陸淪胥時爲止。是先生一生，雖未嘗以新聞爲專業，而數十年始終參與，固言論界之老兵，而大衆傳播界之先進也。

顧先生志業期於實踐，非徒以空文自見者。北大畢業後，往青島供職膠濟鐵路局，藉末秩掩護其活動，沉幾觀變，以應時須。十五、六年之交，北伐軍興，先生即糾集同志，發動路局暨紗廠員工組成青島市政委員會，先生被推爲主席，先期潛與北伐軍前鋒密約爲內應，而事機稍挫，功敗垂成。且行動計畫爲魯督張宗昌所詗知，於是名捕先生，囚土牢中三閱月，窮詰黨羽，榜掠迭加，先生以死自誓，一無所連。而髀骽刑傷，兼土牢洳濕，穢毒所中，深入筋絡，從此蹩躄，不良於行。幸當此時有北大同學某居北府高位，力爲疏救，令將先生解京待鞫，北帥之子重先生才辯，姑令假釋，仍強入天津報館以羈縻之。先生伺隙宵逃，趨大沽登海輪，甫啓航而收者追及，復解入京交軍法處，獄未具而北伐軍來，北府瓦解，先生遂得於倉皇恇擾中，茫然脫系，死生俄頃，誠間不容髮矣。南歸後，曾供職安徽省黨部，兼執教安徽大學，未幾辭去，遄詣南京辦報，冀展文章報國之初衷。是時，江山戴雨農將軍掌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事，肩國家安全重任，求賢自佐，留意人才，早聞先生之名，默考先生之實，以爲難得，特致禮羅。先生感激意氣，暫許馳驅。自以書生，未合久參戎寄，豈意莅事之後，任使頻繁，權責綦重。及乎蘆溝釁作，全民抗戰，羽書旁午，求去益難，初酬一顧之知，竟畢終生之役。溯自民國二十三年到局，至民國三十五年戴將軍飛機蒙難止，十三年中，職銜遷轉，例不公開；至於建白事功，咸涉軍機密要，非此宜詳，待諸惇史。先生久在軍中，至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前夕，始出任第四屆國民參政員。還都制憲後，當選第一屆“立法委員”，議席蟬聯，逮今卅載，忠猷亮節，朝野同欽。惟先生渡海以來，腐心國運。念(刪八字)法統雖存，端居有恥。嘗自咎無補時艱，尤不敢誇稱言責，但必知明大義、識大體，相忍相讓，以圖(刪四字)大業之完成。至若侈標異說，駭俗嘩衆，而實便身謀者，尤所弗取。嗚呼！先生非古所謂公忠體國者歟？

先生植品清端，待人和厚，奉公守法，自律維嚴。始從戴將軍時，尊甫訓以兩語曰“責任之內之事絲毫不苟，薪水以外之錢一文不拿”，先生恪記力行，終身無改。又，先生近年病中，每告友朋，謂有一聯自輓曰“生於憂患，死於憂患;來也清白，去也清白”。嗚呼！先生今長往矣，定公論於蓋棺，信幽明之無愧。

德配高夫人，前先生七年卒，先生撰有《先室事略》，歷數四十年夫妻患難，至情至文，讀者多爲掩涕。令子儒寅，謹厚敬業，克守家風。媳程倩英，孝順勤能，近時罕覯。孫男鴻翔、鴻鈞，孫女鴻翊，皆尚童年，俱習禮儀、知勤學，蘭苕玉雪，明德維馨，宜先生後之必達也。

以下内容为AI生成 ：

第一段：逝世与治丧

【注释】

隆饰厥终：隆重地办理他的后事。“厥”是代词，指代他的。

论世知人：出自《孟子》，意为通过研究他所处的时代来了解他的为人。

【白话翻译】

1974年6月29日，“立法委员”刘先生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立法院”的同事以及各位僚友、亲戚旧识，特地组织治丧委员会，隆重地为他办理后事，一切都遵循礼仪典章。既然已经确定了吊唁的日子，我谨就他生平的事迹，举其大略写下来，用来永远追思他，这也符合孟子所说的“通过时代了解人物”的道理罢了。

第二段：家世与求学

【注释】

讳：古人对尊长不敢直称其名，称“讳”表示尊敬。

占籍：落户入籍。

复社：明末著名的文人社团，主张复兴古学，评议朝政。

平捻：指清朝末年平定捻军起义。

尊甫：对他人父亲的尊称。

秋闱：指乡试（科举考试的一级），考中者称为举人。

清政不纲：指清朝政治腐败，法纪废弛。

童髫（tiáo）：指儿童下垂的头发，代指童年。

【白话翻译】

先生名启瑞，字启瑞，是安徽省贵池县人。刘氏是贵池的望族，从元朝末年由江西吉安迁到贵池落户，已经传承了六百年，代代都有贤能杰出的人物。远祖刘伯宗（名城），是明末的大儒，名列“复社”，与当时的“四公子”之一、同乡吴应箕（字次尾）齐名，被推崇为“二妙”。到了近代，三叔祖刘芗林（名含芳），以平民身份统领乡兵平定捻军，功绩卓著升至监司，获赠学士头衔。五叔祖刘芝田（名瑞芬），起家于合肥李鸿章（李文忠）的幕府，升任出使英、法、德、比、意五国的大臣、广东巡抚，家族的荣耀余晖，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亲午樵公（名汝熙），早年考中举人，正值清朝政治腐败，审时度势预感到大变局将要发生，便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只用深厚的学问和德行，教导子弟并作为乡里的楷模。先生远承祖先的清廉风范，近受父亲的庭训，童年时就才华出众，已自不凡，十三岁就读完了“四书”，也涉猎了经史要籍的大概，所以自从他离家求学，旧学的根基已经比同时代的青年优秀。后来升入北京大学，仍选择中国哲学系主修毕业。先生从小到老，虽然投身革命献给党和国家，但综观他的学养，实际上是以中华文化为底色的。

第三段：投身革命与新闻事业

【注释】

肄业：这里指在学校学习（尚未毕业）。

金幼辀：即金慰农，安徽著名的同盟会前辈。

心理建设：孙中山《建国方略》之一，指思想文化的建设。

北伐：指1926年至1928年国民革命军统一中国的战争。

邵飘萍：民国著名记者，《京报》创办人，后被军阀杀害。

胥：皆，都。

沦胥：指沦陷、败亡。

【白话翻译】

起初，先生在安徽省立师范就读时，受到时代潮流的激荡，经由同盟会前辈金幼辀先生等人的介绍，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前身“中华革命党”的党籍，致力于心理建设和文化活动，先后创办了《民声》报、《光明》周刊、“新文化书店”等机构，用来宣传主义，鼓吹革命。到了民国七年（1918年）夏天师范毕业北上，那时才刚满十九岁。在就读北大期间，兼任名记者邵飘萍主办的《京报》编辑，并另外创办了《新生活》周刊，仍然以倡导革命理论为宗旨。这些都是北伐军出发以前的事情。

等到国民政府统一全国后，民国十七年（1928年）创办《老百姓报》，民国二十年（1931年）创办大同通讯社。《老百姓报》办了三年停刊，大同通讯社在抗日战争期间暂停，胜利后又恢复，直到大陆沦陷为止。先生这一生，虽然没有把新闻当作专业，但几十年始终参与其中，确实是言论界的老兵，也是大众传播界的先驱。

第四段：青岛蒙难与潜伏生涯

【注释】

顾：发语词，表示转折，意为“但是”。

沉几观变：沉着冷静地观察时局的变化。“几”指事物的苗头。

榜掠：拷打。

蹩躄（bié bì）：腿脚跛行不便。

北府：指北洋军阀政府。

戴雨农：即戴笠，字雨农，军统局局长。

羽书旁午：形容军情紧急，文书交错纷繁。

一顾之知：指戴笠对他的知遇之恩。

惇（dūn）史：信史，忠实记录历史的史书。

腐心：痛心，忧心如焚。

端居有耻：语出孟浩然“端居耻圣明”，意为闲居无事感到羞愧。

【白话翻译】

但是先生的志向在于实践，不是只靠空文章来表现自己的人。北大毕业后，前往青岛在胶济铁路局任职，借低微的职位掩护革命活动，沉着观察时局变化，以顺应时代需要。十五、十六年之交（1926-1927年），北伐战争兴起，先生就纠集同志，发动路局和纱厂员工组成青岛市政委员会，先生被推举为主席，提前暗中与北伐军前锋密约作为内应，但事情稍微受挫，功败垂成。而且行动计划被山东督办张宗昌探知，于是下令通缉先生，将他囚禁在土牢中三个月，严刑拷问同党，酷刑轮番施加，先生抱定必死决心，没有牵连任何人。

因为大腿受刑受伤，加上土牢潮湿，中了秽毒，深入筋络，从此腿脚跛行，走路不便。幸好此时有北大同学某人身居北洋政府高位，极力疏通营救，下令将先生解送北京等待审讯，北洋军阀头目的儿子看重先生的才华辩才，暂且让他假释，仍强行让他进入天津报馆以牵制他。先生伺机连夜逃跑，赶到大沽口登上轮船，刚开船追捕的人就到了，又被抓回北京交给军法处，案子还没判北伐军就来了，北洋政府瓦解，先生于是在仓皇混乱中，茫然脱困，生死只在顷刻之间，真是千钧一发啊。

南归后，曾在安徽省党部任职，兼在安徽大学教书，不久辞职，迅速前往南京办报，希望实现文章报国的初衷。这时，江山（戴笠的号）戴雨农将军掌管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肩负国家安全重任，求贤辅佐，留意人才，早就听说先生的名声，暗中考察先生的实绩，认为难得，特地致以礼遇招揽。先生感激这份意气相投，暂时答应为他奔走效劳。自认为是书生，不适合长久参与军事任务，哪里想到上任之后，任务频繁，权责极重。等到卢沟桥事变爆发，全民抗战，军情文书纷繁，想辞职更难，起初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竟然做了一辈子的特务工作。

追溯从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到局，至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戴将军飞机失事遇难为止，十三年中，职衔调动，照例不公开；至于建议贡献和功绩，都涉及军事机密，不适合在这里详述，留待信史记载。先生长期在军中，直到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前夕，才出任第四届国民参政员。还都南京制定宪法后，当选第一届“立法委员”，议席蝉联，到现在（1974年）已达三十年，忠诚的谋略和高尚的节操，朝野上下都钦佩。只是先生渡海来台以后，为国运痛心。想到法统虽然存在，但闲居无事感到羞愧。曾经自责无补于时局艰难，更不敢夸耀言官的责任，但必定知晓大义、识大体，相忍相让，以求大业完成。至于那些标榜奇异学说、惊世骇俗哗众取宠，而实际上是为了私利的人，更是他所不取的。唉！先生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公忠体国”的人吗？

第五段：品德与家风

【注释】

植品：树立品德。

自挽：为自己写的挽联。

盖棺：指人死后，意为一生的是非功过已有定论（盖棺论定）。

幽明：指阴阳两界，即生与死。

德配：对他人妻子的尊称。

先室：对自己已故妻子的称呼。

令子：对他人的儿子的敬称。

克守：能够遵守。

罕觏（gòu）：罕见。

兰苕（tiáo）玉雪：形容子孙像兰草和美玉白雪一样美好高洁。

【白话翻译】

先生品德清廉端正，待人温和厚道，奉公守法，自我约束非常严格。当初跟随戴将军时，父亲训诫他两句话：“责任之内的事情丝毫不马虎，薪水以外的钱一文不拿”，先生恭敬地记在心里并努力实行，终身没有改变。另外，先生近年生病期间，常告诉朋友，说自己有一副自挽联：“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来也清白，去也清白”。唉！先生如今长逝了，盖棺定论，相信他在阴阳两界都问心无愧。

夫人高氏，比先生早七年去世，先生撰有《先室事略》，历数四十年夫妻患难与共的经历，是至情至性的文章，读者大多为之掩面流泪。公子儒寅，谨慎厚道敬业，能够恪守家风。儿媳程倩英，孝顺勤快能干，是近年来少见的。孙子鸿翔、鸿钧，孙女鸿翊，都还在童年，都学习礼仪、知道勤奋学习，像兰草美玉一样高洁，美德远播，先生后代必定会显达。

总结：

这篇《刘启瑞先生事略》不仅是一份履历表，更是一篇充满敬意的悼文。周弃子先生用笔老练，将刘启瑞先生从“书生”到“革命者”再到“立法委员”的转变写得跌宕起伏，特别是中间在青岛被捕、受刑以及后来在戴笠手下工作的经历，读来令人动容。文章最后提到的“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来也清白，去也清白”，更是刘启瑞先生一生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