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 生死相许

火白王

　　

一句诗词，将尘封24年的往事，拉上心头，感叹世间，夫妻情深，真的可以是“生死相许”。





　　每天都要散步，一边散步一边听网上的广播，已成习惯了，可以欣赏到己之所好的内容，既学有所获，又打发寂寞。最喜欢的是听古典音乐，尤其喜欢莫扎特的作品。其次喜欢听文史诗词类节目。今天听了文学网红大咖讲《摸鱼儿.雁丘词》一节，瞬间激发了内心久远的记忆，百感交集，喟然长叹。

　　《摸鱼儿·雁丘词》‌ 是金末元初文学家‌元好问‌创作的词作。他在词作前有自序：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那时元好问才16岁，尚未成年。但他的词作开篇就是王炸：“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惊天一问，传诵了八百多年。词作的情感来自飞鸟的传奇故事，而我的小舅与小舅妈，却是活生生的人间实证，经历和情感是如此相似，一脉相承。

　　小舅五十六岁那年，2002年冬春之交时，因心肌梗塞，英年早逝。他的辞世也非常特别，2002年《天下粮仓》电视连续剧在央视热播，他家没有电视机，就到邻居家去追剧。一天晚上，邻居夫妇有事外出，小舅对邻居说，你们办你们的事，让我把电视剧看完，看完了帮你们锁门，邻居同意。但意外发生了，邻居夫妇回家时，听到电视机还在响着，进去一看，小舅倒在电视机前，身躯僵硬冰冷，已经毫无生命特征，他病故在邻居家里。小舅有心脏病，可能电视剧的某个情节让他过于激动，诱发了心肌梗塞，夺走了他的生命。

　　 第二天早上，小舅的后事就紧锣密鼓的开始了。小舅妈和他们的三个子女哭的天昏地暗，谁也无法接受这个残酷而痛苦的现实。哭着哭着，突然有人发觉小舅妈不见了，就去卧室、厕所等处寻觅，均不见踪影。她的大儿子出门去找，在门前那口冰冷的大鱼塘里发现她沉入水中。他跳下去，抱起母亲，拽上岸，觉得母亲已经不行了。他大声喊叫，子女亲人们都围上来，顿时乱作一团。鱼塘就在106国道边上，三个子女站在马路中间，强行拦停了一辆车，那位司机二话没说，送人飞驰到医院抢救。命不该绝，老天爷也不答应，小舅妈被抢救过来了。

　　小舅夫妇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都没有进过学堂门。他们俩人的家隔了一座不高的山，大约七、八里地，婚前互不相识，媒妁之言让他们在1964年结婚成家。婚后夫妻恩爱，生养了三个子女，其中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了我的大舅舅。没有读过书，婚前不相识，他们绝对没有听到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种文诌诌的诗句，如果有人念出来，他们也不知所云。我相信他们也从来没有相互说过“我爱你”三个字，他们的情感世界不会表达这样的话语。他们的爱与情只是在三餐四季的烟火中袅袅升腾，在哺育子女的辛劳中相互助力，在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中日渐生长。形成了你即是我，我就是你，你我一体，海枯石烂心不变，天荒地老永相随的境界。这种无须言说却深入骨髓的爱与情，才会有“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舍生忘死、生死相伴、不离不弃的现代版《摸鱼儿.雁丘词》，何其相似。

　　小舅妈殉葬的那口鱼塘，我非常熟悉，小时候就是在那方鱼塘学会了游泳。水有一人多深，清澈见底，塘底长满了水草，鱼在水草中游来游去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我在想，小舅妈跳下去前，有过犹豫吗？她知道冬春的水是何等冰冷吗？她会想到殉葬丢下子女的痛苦吗？回答是：她一慨不会想，毫不犹豫，丈夫走了，他到哪我就跟到哪。眼睛一闭、义无反顾、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把她捞起来时，双手仍紧紧的抓住一把水草。要丢下子女结束一条生命，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这是一句“我爱你”能解决的问题吗？人们曾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多少夫妻艰难与共，但富贵荣华时却分道扬镳。在小舅妈面前那样的夫妻关系显得多么渺小和讽刺啊！

　　后来母亲跟我讲，村里的人都在传，小舅才走几个时辰，还没过奈何桥，心里还有人间记忆。当他看到小舅妈也跟他来了，不忍心让她跟着殉葬，她还年轻，还有人间的幸福等着她享受。他是清醒的，在阴间地府猛击了小舅妈一掌，把她打回了阳世间。连医院参加抢救的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冰冷的水中淹浸了那么久，到医院抢救时已无生命迹象，抢救即将放弃的那一秒，她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人间奇迹。

　　小舅妈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在当地口碑很好。我每次去看她，她泡的椒子茶格外不一样，清香沁甜，她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做的饭菜也很可口。她真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的女性。只可惜的是，她殉葬不成，活的不开心，长期思念丈夫，抑郁寡欢，严重影响了她的身体健康与生活质量。后来患了子宫癌，动了手术，三年前辞世了，她一定是不遗余力的寻找丈夫的阴魂去了。

　　行文至此，应该搁笔了。但小舅夫妇留给我的记忆点太多太深刻，也想顺带记录一下，寄托对亲人的哀思之情。

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父亲不喜欢小舅舅”。

“为什么？”我问。

母亲说：“小舅嗜酒，逢酒必喝，喝的满脸通红，说话口无遮拦，口水喷喷，甚至在饭桌上口水都喷到菜碗里了，所以你父亲不太欢迎他来”。

我听了后，回母亲说：“其实小舅也不喜欢我。”

母亲有点惊讶问“为什么？”

我说小时候跟小舅去钓鱼、捉泥鳅，他捉不到，总是怪我捣乱。“他批评我好动、调皮、说不听”，曾很大声的指责过我，我印象很深的。

母亲替小舅辩护，并举出一些小舅喜欢我的例子来证明。我笑着对母亲说，知道啦，我说的是小时候的事，后来长大了，懂事了，小舅对我刮目相看，多次表扬我懂礼节、重亲情。我当兵入伍时他送我到很远的地方，当着很多人的面流泪不舍，让我很感动。

小舅虽然没进过学校，但人很聪明，用铅笔模仿连环画上薛仁贵、岳飞、樊梨花、穆桂英的画像，栩栩如生。干农活是把好手，很勤劳，很顾家，与村里左邻右舍都合得来，是农村里踏实肯干的硬汉子。

　　我和小舅妈最小的弟弟是高小同班同学，关系很好。我去过他们家，穷的一贫如洗。小舅妈有个因病瘫痪的姐姐，生活起居大都靠小舅妈忙活照料，家庭里里外外她都要参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逼出来的。小舅妈善良、能干、好强、人情世故周到，几乎集所有优点于一身，难能可贵。

　　小舅与小舅妈有缘成为夫妻，是天作之合，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有意思的是我还是他们婚礼的见证者。我们那里结婚的风俗有一个环节，叫做喝“抬茶”。所谓“抬茶”就是新郎新娘一起端着茶盘，盘中放置几杯冲泡好的茶水，参加闹洞房的人要喝到那杯茶，必须作一首诗或唱一首歌才能端走一杯茶。还有一道风俗叫“新郎新娘三天不分大小”，所以喝抬茶时念的那些所谓的诗大多是黄段子，有的甚至不堪入耳，但无论客人说什么，新郎新娘都不能生气，耐着性子让人闹个够，闹够了才允许入洞房。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见识喝“抬茶”的风俗，据说现在已经不流行了，这一风俗也随着小舅夫妇的远去而逐渐消失，却深深的留在我的记忆中。

　　最后，我将元好问的词作全文抄录于下，有兴趣的读者，可细细品味一番，是否对今人有某种思考的空间。

摸鱼儿.雁 丘 词

‌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