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片 来 自 网 络</p><p class="ql-block">文字 幽 谷 醉 翁</p> <p class="ql-block"> 岁末,回到了牛城老家。每天忙忙碌碌,像是一场灵魂的救赎,没有过去和未来,年轮如一粒轻尘飘浮在俗世之外。过去的纷扰与困轭,在除夕的爆竹声里渐渐消弭,希望的钟声在零点过后灿烂的烟花中回荡。</p><p class="ql-block"> 那天,当我看到一只小猫,发觉悄然远去的时光里还有许多是我所钟爱的人和事,倏然在记忆的长河里隐隐浮现。那是一只出生才二个月有余的小猫,端坐在大门口。它有灰黑色与深棕色的斑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瞅着门口开着紫花的书带草,气定神闲。细密的春雨中,小猫,几盆翠绿的金钱木和惊喜的我,构成了丰子恺漫画里的春天。小猫发现了我,斜瞟了我一眼,依旧蜷曲着尾巴观花。我望着它,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漫上心头。这只小猫,多像二十年前我养的中华猫——咪咪。</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的家还在半山上,鼠患成灾,养猫自然是必不可少的。</p> <p class="ql-block"> 半山上的房子,那是我心中真正的家。慈祥且爱看闽剧的太爷爷尚在,勤快乐观的公公也在,春夏秋冬,一半风声,一半炊烟。房屋以巨大的条石为基础,坚固实用,黄土夯成的厚墙冬暖夏凉。背山面水,屋后有修竹茂林,杂花绿草;山墙边有桑树、枇杷树,一条弯弯的山径通往山顶。每天旭日东升,公鸡就发出“喔喔喔,喔喔喔”嘹亮的啼鸣;十点过后,听到母鸡下完蛋高傲的“咯咯哒,咯咯哒”的炫耀。每当夜幕降临,你就会发现,月亮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你的枕边,是一个最明亮的梦。</p><p class="ql-block"> 小猫在那年七月的一个傍晚来到了我们家,是公公从外地带回来的。初来乍到,它的眼神里却没有怯意,而是对我们和这个陌生的家充满了好奇与戒备。公公笑咪咪地说:“这是从沈家门一个老渔家那里换来的,给了他几包三五牌香烟。他家的猫乖巧。” 公公是个船员,有副热心肠。他瘦高个,容长脸,走路虎虎生风,夏季总戴着一顶泛旧的草帽。每次回家,他都会带着满满的食物,有时是我爱吃的羊肉,有时扛着一捆甘蔗,更多的时候是提着晒了香喷喷的一篮鱼干,或一瓮子令人垂涎的咸鱼。我婆婆想他的时候,就会问我的小儿子:“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吖?”儿子总能精准地回答:“爷爷已经在石阶下了。”有时说:“爷爷明天就回来了。”婆婆说儿子的嘴像神谕一样准。</p><p class="ql-block"> 不久之后,小猫成了我们家中最逍遥自在的一员。它贪玩而活泼,有时追着蝴蝶跑,有时追着自己的影子转圈圈,有时蹲在红砖护栏上远眺。我想,它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也有乡愁,也想它的老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咪咪一天天长大,机智敏锐,忠诚而勇敢。扑蜻蜓,捉小鸟,那是它喜欢的游戏,夏天还会捉老蛇玩,吓得我尖叫连连,它却淡定自若,睥睨地看着我。抓老鼠自然是它天生的本领,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猛扑,一口咬住老鼠的脖颈,老鼠连“吱”的机会都没有;心情好的时候,它会用爪子逗老鼠,左一爪,右一爪,或咬着老鼠尾巴转圈圈,有时干脆趴着看老鼠瑟瑟发抖,有些胆肥的老鼠想逃跑,它只轻轻一跳,老鼠就被按在爪下,一动也不能动了。享受捕猎的乐趣之后,它就会蜷伏在廊下假寐,接受阳光和轻风的爱抚。</p><p class="ql-block"> 咪咪不仅会守护鸡窝鸭舍,还会开灯,一到晚上,它总先于我们跑进大厅,窜进卧室,灵巧一跃,拉了一下垂挂下来的灯绳,“叭哒”,灯就亮了,然后悠哉悠哉地躺在沙发上舔自己的前趾,或蜷成一个毛球,悄然无声地入梦。冬天的夜里,它总是卧在儿子的脚边,暖洋洋地打着呼噜。</p><p class="ql-block"> 路见不平一声吼,是它的天性,又像是它回馈主人的一种方式。邻居伯母家有头公鸡,威风凛凛,见人就啄。儿子小时候秀气腼腆像个女孩,放学回来必经伯母家门,那只公鸡挡住去路,霸气十足地扑向儿子,听到小主人的惊叫声,咪咪像只小老虎冲了过去,敏捷地用前爪抓住公鸡的翅膀,若不是伯母及时跑来救驾,公鸡非死于猫爪之下不可。</p><p class="ql-block"> 望着公鸡败下阵去,咪咪弓身一跃,轻盈地落在枇杷树上,尾巴在树干上轻轻摇摆。那一刻,它大有“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豪气和洒脱。每到放学时间,小猫就守在路上,这只猖狂的公鸡不知是被伯母炖了,还是躲起来,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世事无常,一九九七年的七月一日下半夜,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我们失去了家园。男人们出海在外,我和婆婆带着年幼的小姑和二个孩子跑到房子右边的空地上,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咪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我们,却不像往常一样粘在孩子的身边,望着坍塌的墙体喵喵叫个不停。我们娘儿几人在暴雨中相依相偎,无助地等待天亮。</p><p class="ql-block"> 灾难发生,重建家园刻不容缓。我们获得亲友的一些资助,三个多月后,终于搬进了新家。咪咪不再和我们一样睡在窄小的帐篷里,不再有一餐没一顿地凑合着。不知人间疾苦的猫咪,吃喝玩乐,无忧无虑,沉缅于它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 搬进新家半年多后,咪咪就常常玩失踪,有时一天,有时二三天不着家。婆婆望着它碗里没有动过的鱼,气鼓鼓骂一声:“不知又跑哪野去了?” 也许它更喜欢半山的老屋,可以满山遍野地撒欢,可以枕着星辉和月光入眠,可以蹲在屋顶看江面上渔舟唱晚,海鸥飞翔,在日出日落的晖光里眺望,直到地老天荒。我想,它一定跑到山上去了。我也想念那小夜曲一样的山风,夜夜来轻叩我的窗棂。</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没有在时间里学会遗忘,虽然终有一天,我们会忘记时间,时间也会把我们忘却。夜里,又梦见老屋,枇杷树已经结出累累硕果,桑树翠绿,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来采桑叶?竹林有啄木鸟短促而孤单的啄木声,还有咪咪睡梦中的“噜噜”声在山谷回响。</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和儿子说起咪咪,儿子说搬入新家后,放学回来,几只狗总在巷口挡道,咪咪就会弓起身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吓跑它们。想到咪咪死于一场意外,俊朗又坚韧的儿子少有的伤感,突然问我:“不知道咪咪转世为人还是为猫?如果还是猫,会是曾经的那只猫吗?” </p><p class="ql-block"> 我希望它还是一只猫,依然和我们在半山的老屋里相伴相守……</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