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传奇——鄂湘寻（10）

泽阳

此番重游凤凰古城，一路穿行山水街巷，品读人文底蕴，我一直在心里自问，凤凰古城为何如此传奇？ 静心体悟，方觉其奥：一城古邑岁月之奇、一江一山风物之奇，一代名人风骨之奇。古城历尽沧桑而古韵犹存，山水环抱自成灵秀气韵，乡贤才俊辈出各领风流。三者相融共生，才铸成独此无二、无可替代的凤凰风骨。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凤凰古城。

十年前贸然随同购物旅游团而来，夜半才匆匆入城，只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次日大半时日被购物行程牵绊，无奈只得找借口离队，草草看过沈从文故居与沱江吊脚楼便作罢。人虽到过，却未曾静下心来读懂古城，心底一直留下一份缺憾。

正因为初游太过仓促、意犹未尽，此番我专程重访。放下匆忙步履，放平浮躁心境，只为慢慢走、细细看，争取对这座边城多了解、渐渐懂。

五月七日下午五点，自吉首乾州古城驱车出发，不足一小时便抵达凤凰。入住泊庭酒店安顿就绪后，先赴凤仙境温德姆半山温泉。连日旅途奔波，身心俱疲，借半山清幽泉池，洗一路风尘，解行路劳顿，舒缓身心疲惫。

晚间九点，沐浴休整过后，正式开启古城夜游。先沿沱江南岸江岸缓步前行，沿途“凤凰祥子”实景演绎风情浓郁，原汁原味的边城气息扑面而来。行至云桥，缓步跨江，从南岸步入沱江北岸。

北岸灯火璀璨，临江吊脚楼鳞次栉比，夜色与水光相映，层次错落有致。我们沿江逆流徐行，边走边赏，随处驻足观景拍照。行至上游游船码头，登夜游船泛舟江上。江面灯火摇曳，两岸楼影倒映碧波，江上民俗演艺点缀其间，满眼皆是湘西水乡的夜景温婉。游船在沱江绕了一圈后，缓缓驶回南岸码头。观赏完江边实景演出，再次跨江返回北岸，等候乘车，夜里十一点左右返回住处，当晚夜游安然落幕。

次日清晨七点，驱车至南华路，从南华门从容步入古城。穿桥越江，由南岸直达沱江北岸。清晨的古城清静微凉，江水碧绿澄澈。恰逢连日降雨，江水上涨、水流稍急，江面漾起细碎涟漪。天色微阴，无烈日喧嚣，更衬得江水清润柔和，整座古城浸在一片静谧安然之中。

沿江漫步，途经雪桥，继而行至一块石头接着一块石头的“土匪桥”，到达古棋坪，循着石阶拾级而上，步入老营哨古街。街巷古朴幽深，远离市井喧闹，我们缓缓踱步，独享古城清晨独有的安宁与清幽。

行至街巷深处，登临古城地标虹桥。此桥始建于明代，为石拱廊桥，古貌古姿，韵味绵长。立桥上凭栏远眺，沱江两岸吊脚楼连片错落，古城街巷、山水格局尽收眼底。

穿虹桥抵达沱江南岸，南华山脚下老街蜿蜒曲折，老旧民居保存完好，原汁原味。少了商业喧嚣，多了岁月沉淀，古朴清静，尽显边城本真模样。

随后折返北岸，沿路行经风桥、雾桥。沱江上风桥、雪桥、雨桥、雾桥四座景观桥，皆是凤凰籍艺术大家黄永玉亲自设计、全额捐资建造，为家乡添景增色，成为沱江上一道别致人文风景线。

黄永玉一生四海漂泊，声名远播海内外，却始终情系故土。他未受正统高等教育，仅凭天赋、阅历与潜心自修，在书画、文学领域自成一家，成就卓然。先生心怀桑梓，捐资助学、修桥筑塔，一生写家乡、画家乡、颂家乡。性情豁达通透，看淡世事浮沉，心底常怀温热，对故土的眷恋，贯穿一生言行。

世人大多是通过猴票认识黄永玉，正是这枚猴票问世之后，让黄永玉从此名声大振。1980年，时年五十六岁的他，执笔创作首枚生肖猴票，形神灵动、笔墨传神，一经发行便风靡全国。除却艺术造诣，他与夫人张梅溪风雨同舟、相守一生，真挚情愫传为佳话，更添一段人间美谈。

随即循山道攀登听涛山，寻访沈从文墓地。先生墓址极简朴素，无高冢华碑，隐于山林草木之间，清净淡泊，恰合其一生性情。初时因路径清幽低调，不慎错过岔路，径直行至山巅。

伫立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沱江蜿蜒绕城，吊脚楼依山临江，古桥静卧碧波，山水、城郭、街巷浑然一体。临风远眺边城全貌，以静默之心，缅怀文坛巨匠。

听涛山林木苍翠，山风徐徐，沱江流水潺潺。世人因沈从文的文章，读懂湘西、认识湘西，知晓凤凰、走近边城；而黄永玉以丹青笔墨传世，更以善心捐资、设计修建四座景观桥，用一桩桩桑梓善举，把凤凰古城装点得愈发秀美雅致。一文一画，一写一建，两位乡贤至亲，以各自风骨与笔墨，为凤凰筑牢厚重文脉根基，也让这座边城名扬四海。

缓步下山，几经寻踪，终在山腰觅得墓址。一路曲折寻访，亦是一份发自内心的仰慕与虔诚。墓前以天然山石为碑，碑正面镌刻沈从文自题心语：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为妻妹张充和亲笔题写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寥寥十六字凝练先生品性一生，意蕴深远。旁侧碑刻黄永玉手书名句：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笔墨苍劲，一语道尽沈从文半生漂泊、终归故土的人生宿命。

辞别听涛山，为探访黄永玉艺术馆，再度登虹桥跨江南下北上，往万名塔、万寿宫而行。

步入万寿宫，即黄永玉艺术馆。迎门便见先生手持烟袋巨幅肖像，神态悠然亲和，如故人相逢。旁题先生手迹：推开故乡的门，倾诉故乡的情。馆内布局雅致，艺术氛围浓厚。作为一名书法文墨爱好者，我驻足品读画作文稿，深悟其笔墨里的乡土柔情与人生通透。

出万寿宫艺术馆，折返虹桥重回南岸。行至南门口，转入中营街，便是沈从文故居。

早年曾至此探访，此番重游，故居整体格局依旧如初。唯略有感慨：往年详实的生平沿革陈列，如今已难再见。馆内游人络绎不绝，皆怀敬重之心。沈从文被誉为中国乡土文学之父，以质朴平淡的文笔，将湘西风土、边城人情推向全国、远播四海，当之无愧是凤凰乃至湘西最具分量的文化名片和极具代表性的形象推广大使。

离开沈从文故居，穿行老街往熊希龄故居而去。途经古城北门，拾级登临城楼登高望远。

凭栏远眺，沱江滔滔东流，南华山苍翠屏立城南；城东东岭山峦叠秀，山顶亭阁巍峨，正是凤凰古八景之东岭迎晖。两山环抱一江，街巷纵横古城，边城全景一览无余。

参观完熊希龄故居，沿古城城墙缓步徐行，向雪桥、南华门方向漫步，与大部队在南华门顺利汇合。

至此，本次凤凰古城全程游览圆满结束。回望整段行程，我想所谓凤凰传奇。一为城之传奇：昔日深山僻壤的边城小城，历经岁月变迁，如今声名远播。古韵与新景相融，旧貌与新风共生。二为人之传奇：一方水土养一方英才，沈从文、黄永玉、熊希龄等名士皆诞生于此。沈从文以文立心，用情写尽边城温柔；黄永玉以艺立身，倾尽心力回馈家乡。二人皆无高府学府履历，全凭自学成才、阅历成器，人格风骨与世长存。三为景之传奇：沱江穿城萦绕，南华山屏障城南，东岭守望城东。江水澄碧，山峦叠翠，古桥连绵，吊脚楼错落，一草一木、一桥一巷，皆藏边城独有的温婉灵秀。

山水滋养人文，人文赋能古城。城因山水而灵秀，山水因名人而厚重，名人借古城而流芳。三者相依相融，相互成就，便铸就了独一无二、韵味长存的凤凰传奇。

2026年5月9日晨于

湘西永顺县芙蓉镇湘荣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