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灶房里腾起白汽,母亲又蒸好一锅馍了。麦香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我和弟弟早就在雾气里守成了两只石狮子。母亲挎着竹篮往电工房去,临出门,一人手里塞一个,热乎乎的。我的当场就下了肚,弟弟也是。姐姐的那份要带到学校。母亲总把她的馍单独包好,放进书包,可她不知道,姐姐的馍往往到不了学校。我走在上学路上,一边走一边从书包里摸出那个馍,撕一块,再撕一块。手指上有蓝墨水,是早上给墨水灌墨蹭上的,这一撕一扯,蓝颜色全染到馍皮上,白馍成了花馍。到学校,往姐姐教室门口一站,打开纸包,她跺着脚嚷:"这叫人怎么吃!"最后那馍还是归了我。姐姐气鼓鼓地瞪我,我倒笑嘻嘻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麦香和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姐三姐得到母亲的真传,她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金银花能卖钱,田埂上、山坳里,黄黄白白的小花开得到处都是。别人看是野花,她们看是衣裳。每天中午吃完饭,她俩就提着竹筐往山里钻。我的差事是看筐子——她俩谁也不信谁,都怕对方偷偷从自己筐里抓一把。我就往两个筐子中间一蹲,活像界碑。山里的午后安静得很,蜜蜂嗡嗡地绕着金银花打转,晒着太阳我就犯困,可一想到新衣裳,眼睛又瞪得溜圆。后来衣裳真有了,二姐买的马蹄袖紫花衬衣,三姐买的湖蓝色裤子,我穿着满村跑,比过年还高兴。那两筐金银花晒干了有多少,卖了多少钱,我全不知道。只记得蹲在两个姐姐中间,守着两筐金金银银的小花,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熏得人发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里人多,热闹是真热闹。大姐二姐哥哥是上头的,对我们下面的几个有威有严,安排活儿我们不敢不听。可背地里就不一样了,三姐、我、弟弟凑在一起,嘴巴就犯坏。"藕带王"、"二犟子"、"喜贴",这是给上头三位起的,只敢悄悄的。至于我们自己,那更是热闹,互相都有外号,三姐叫"大眼睛",我叫"李小妖"、"蚂蚱"、"妖精",弟弟叫"小六匠"、"神狗"。哪个外号不小心被喊出来,喊的那个撒腿就跑,被喊的那个拼命追。追上了打几下,追不上干瞪眼,下次找机会加倍喊回来。这些外号如今念起来,舌头都是软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天扇扇子的把戏,二姐三姐玩得最顺手。晚饭摆在院子里,热气还没散尽,饭菜的热气、晚风的热气搅在一起。她俩往那儿一坐,笑眯眯地对我们说:"来,你们给我们扇一百下,待会儿我们给你们扇两百下。"我和弟弟一听,两百下比一百下多一倍呢,这买卖划算。跳起来抢扇子,卖力地扇,嘴里大声数着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数。胳膊酸了,扇子也慢了,姐姐们就笑:"快吃饭吧,菜凉了。"我们这才坐下来端起碗。那两百下扇子,永远欠着,下次还用这招,我们还是上当。院子里蝉声聒噪,远处牛铃叮叮当当的,一顿饭吃出一身汗,可那股子傻乐劲儿,后来再没有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从汉江边搬回来六块石板,江水冲刷得光溜溜的,青灰色,夏天摸着凉丝丝的。门前一溜排开,石板就有了专属,大姐、二姐、哥哥的石板挨得近些,他们当凳子坐的,把我们三个小的隔得远一点。父亲知道我们仨凑在一起就要打仗。夏天傍晚,母亲烧好两大盆温水,父亲一个个给我们洗澡。洗好一个就往石板上抱一个,屁股落在石板上,又凉又滑,人还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父亲给我洗的时候不用香皂,说我身子滑,用了香皂更抓不住,老说我是蛇变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坐在石板上,晚风吹得身上凉丝丝的,看着夕阳把石板照得发亮,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舒坦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学离家半里路,五间平房,土坯的,孤零零杵在田野中间。全校加老师拢共二十来个人,我最小,偏还是个孩子王。上课的铃是块铁片,拿锤子一敲,"铛铛铛"三响,震得窗户纸都颤。厕所就惊险了,茅坑上几根木头架着,蹲上去觉得自己像在练轻功,生怕木头哪天不高兴就断了。可那几年倒是一回也没断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年级我当上了大队长。入队仪式的时候,锣鼓敲得震天响,我踮着脚给新队员系红领巾,身后的红领巾飘了一片,风一吹哗啦啦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神气是真神气。当然也干过不光彩的事,不肯好好写字的罚抄课文,口袋里揣了零嘴的可以少抄几遍。我的权威全用在馍馍和抄写本上了。现在想想,那些小把戏实在可笑,可那时候走在路上,麻花辫都快翘到天上去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没什么文化,可特别看重成绩。我的作文《考试前的经过》在全镇拿了最高分,教室后头的"作文园地"上,十篇里有八篇署我的名。父亲逢人便讲,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那样子真像是家里出了状元。他一高兴,就把我转到了镇上的柳陂小学。离家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p><p class="ql-block">我住在广播站表哥家里,自己给自己弄吃的。头一天就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搅出一锅面糊糊。苞谷碜也煮不好,锅底总是糊。最险的是那次煮面条,水刚坐上炉子,电停了。我一看没电,背起书包就上学去了。第二节课下课回来灌钢笔水,推开门吓一跳,钢筋锅在炉子上烧得通红,底子都快透了,活像个烙铁。我傻乎乎地伸手就去端锅把——那一下,整个人像过了电,酥麻从指尖窜到脚跟,脑子嗡嗡的。那口锅的焦糊味道后来好几天都散不掉,我的厨师生涯也就此结束了,改吃广播站的大锅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末还是要放牛的。我和弟弟轮流去,我每回都不情愿,非先哭一场不可。那些老牛明明都很温顺,可我就是不愿在山上耗半天。赶着四头牛慢吞吞往山里去,走着走着就好了。山上好东西多,野枣藏在刺棵子里,地梨要刨半天才刨得出。我一个人在坡上找野果子,找着找着就忘了时间,只要大喊一声"老母牛——黑尖子——",它们就晃晃悠悠地从树丛后面走出来,牛铃叮叮当当的,配上树叶沙沙的声音,比学校的铁片铃好听多了。山风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金银花的甜气,偶尔找到几颗熟透的野枣,酸酸甜甜的,算是放牛的犒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些都远了。钢筋锅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那些外号、那些扇子的旧账、那口烧红的锅,还有灶房里白茫茫的蒸汽,都成了记忆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只有放牛时的牛铃声,还偶尔在梦里响起来,叮当,叮当,好像什么都没变。有时候想,要是再当一回牛倌,对着山谷喊一嗓子,不知道那些老牛还认不认得我。那个偷吃馍馍的姑娘,那个守在金银花筐子中间的姑娘,那个被姐姐们哄着扇扇子的姑娘,早就长大了。</p><p class="ql-block">山谷空了,牛铃还响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给我的兄弟姐妹,和那个回不去的童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