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旅尘世，向光而居（诗）

水沧浪

夜，极静。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窗外那叶子的絮语。风是有的，却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安眠。这样的夜，是宜于读几页书的。于是，便翻开了那本厚厚的、书页早已泛黄的《圣经》，只一翻，便翻到了《诗篇》。

那一个个古旧的、朴素的字，便如一粒粒的雨，落在了干涸的心田里，生出一种清凉的慰藉。我看见大卫，那远古的王，或仰天欢呼，或低头忏悔，他的魂灵，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呈在那至高的者面前。这便是一种勇气了，一种将自己全然交托的勇气。不像我，总要将那一点心事，藏得深深的，用些无谓的言语，织成一面厚厚的盾。

他说：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应当仰望神，因他笑脸帮助我，我还要称赞他。”（诗篇 42:5）

这便是一种问答了，自己与自己的问答。仿佛一个声音在问，带着些许的责备，些许的怜惜；另一个声音便答，带着初醒的坚定与盼望。我的心，又何尝不曾忧闷呢？在这偌大的、繁华的城里，人来人往，皆是过客；灯红酒绿，尽是浮华。有时，会忽然觉得失去了一切方向，像一只飞倦了的鸟，寻不到可以栖息的枝丫。那时，心里的烦躁，便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要将我灭顶。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问号，像巨大的石磨，将我的灵魂碾得粉碎。

灵魂无处安放，便只能流浪。

我又往下读：

“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诗篇 46:1）

“避难所”，这是个多么温暖的词呵。它让我想起儿时的老屋，那黛瓦白墙，那长着青苔的天井。每逢大雨，我便躲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楞间倾泻而下，像一道水晶的帘幕。任外面风雨再大，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总是干燥的，安稳的。这便是避难所了罢。人长大了，老屋也回不去了，但心里的风雨却更急了。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一座实体的房子，而是一种信靠，一种能让你将一切重担都卸下的力量。

那力量，是爱，是光，是亘古不变的约。

白日的尘嚣，尽数沉淀下去了。灯光也变得柔和，融融地，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将我包裹在里面。我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夜风便挤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泥土的芬芳。这芬芳，是深厚的，沉静的，仿佛蕴含着千万年来生命的秘密。人，生于土，归于土。这中间的一段，便叫作一生。这一生里，有欢笑，有泪水；有收获，有失落；有爱，也有恨。我们在这爱恨里辗转，在得失里浮沉，常常忘了，我们不过是寄居的客旅。

诗篇里说：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诗篇 90:10）

这真是将世事看透了。既是客旅，又何必执着于这旅途中的一草一木，一城一池呢？得，是暂时的；失，也是暂时的。唯有那永恒的，才是我们应当寻求的。我的生命，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声叹息，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他竟顾念我，将我的眼泪装在他的皮袋里，将我的头发都数算过了。这又是何等深切的爱呢？

夜更深了。远处，依稀传来几声犬吠，将这夜的寂静，衬得更加幽邃。我合上书，将目光投向窗外。月色是朦胧的，给这天地万物都披上了一层乳白的轻纱，一切都变得柔美了，虚幻了。我想，那至高的者，此刻也正用他慈爱的目光，这样温柔地注视着这沉睡的大地，注视着我罢。

我心里的那一点忧闷，竟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仿佛一叶扁舟，在经历了狂风巨浪之后，终于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风平了，浪静了，只有桅杆上的小旗，在微风里轻轻地、满足地飘着。

他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了一丝笑意。我收拾好书桌，将书放回原处。屋子里，一切陈设都静默着，浸在一片安详的微光里。那灯光，虽小，却坚定地亮着。它照亮了我桌前的这一方天地，也照亮了我脚下的路。我知道，这路，是通往天上的城的。那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喜乐与平安。

我朝着那黑夜的深处，微微地笑了。这一夜，我必安然睡下，因为有你，亲爱的你，使我安然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