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三

酉者

陕北这一望无边的黄土地，岁月就跟沟里的河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淌着，像一首没尾的信天游，把这坡坡峁峁上的人事，一句句唱给天地听。一九四〇年二月，绥米县解放了，绥德成立分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归了陕甘宁边区，管着周边五个县。打从那会儿起，闫家渠就跟着共产党，办起了新学堂，闫家渠小学，就这么在黄土坡上扎下了根。

一九六四年，上头号召 “两条腿走路，公民办并举”，闫家渠牵头，联着周围五个村，凑着劲儿把学校扩了，办成了全日制完小。学校就两排石窑洞，前一排十孔齐齐整整，后一排地势高些，错错落落地立着，像俩守了半辈子岁月的老人，不言不语，就守着这方校园。窑洞墙是厚石块砌的，风刮雨打几十年，石面上刻满了时光的印子，摸上去糙乎乎的。门窗简陋，却透着陕北人独有的厚实，窗棂上糊着白纸，太阳一照，漫出一层温温柔柔的光。

学校背靠一座绿盈盈的小山包，草木长得旺，一年四季换着模样。春天，满山的野花不管不顾地开，红的黄的紫的，乱花迷眼；夏天，树影遮天，给娃娃们挡着毒日头；秋天，野枣野果坠弯了枝，勾得娃娃们心痒痒；冬天，大雪一盖，山包白生生的，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山头上的雀儿天天叫，给这安静的校园添了不少活气。

学校左边淌着一条清溪水，常年不断，水浅得能看见底上的沙石，还有小蝌蚪摆着尾巴游来游去，水边的水草嫩生生的。夏天一放學，娃娃们挽起裤腿就往溪里跑，踩水打闹，水花溅得老高，笑声脆生生的；冬天溪水冻成冰，娃娃们在冰面上滑着耍，笑闹声在沟里绕着，半天散不去。

周围的村庄，窑洞一孔孔挨着，烟囱里时不时冒起炊烟，鸡鸣狗叫，跟校园里的念书声缠在一块儿，成了陕北农村最安稳的光景。校门正对着无定河边的平川地，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头。

闫家渠小学，除了三个公办先生，剩下十几个都是民办教员，村里人叫他们 “民请教师”—— 都是村里请来的，位子不牢靠，说换就换。

陕北人的年，从腊月初八就开始了，一直闹到二月二龙抬头，足足两个月的红火。正月十五闹社火，是年里最顶大的热闹。每年这天，闫光宗都要领着胡秀芝和娃娃，去他生父家拜年，也凑个红火。

秧歌汇演是县城元宵节最热闹的头一台戏，人挤得水泄不通。闫光宗一家挤进去时，场子早满了。刚站稳，礼炮响了，鼓乐齐鸣，礼花满天飞。秧歌队里的后生俊、女子俏，踩着鼓点，扭着步子，眉眼间全是喜兴，就像天生为这热闹活的。蛮婆、蛮汉、毛驴、旱船、狮子，在队里窜来窜去，更显活泛，看得人心头发烫。闫光宗和胡秀芝攥着娃娃的手，浸在年味里，那一刻，穷日子的苦全忘了，满心里都是甜。

一家人趁着热闹吃罢晚饭，天彻底黑透了，像一块大黑布蒙住了县城。南关的街道不宽，黑压压的人围着黑炭垒起的 “火塔塔”，火苗子呼呼往上窜，把人的脸烤得通红，连花白的头发梢，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色。

闫光宗拉着胡秀芝，也挤进人群跟着转。火苗舔着炭块，噼啪作响，热气顺着裤腿往上钻，驱散了夜寒，也散了一身的乏。胡秀芝靠在闫光宗肩上，肩膀不宽，却靠得踏实。她心里默默祈愿：老天爷多下雨，庄稼有收成；娃娃们平平安安长大，不受罪；一家人好好守在一块儿。这古老的习俗里，像是有一种根脉，把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命，跟这片黄土地，紧紧拴在了一起。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闫光宗的二叔就赶着驴车，颠颠地跑来了，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一进门就喊：“光宗！秀芝！好消息！”

闫家渠小学缺个民请教师，贫管会和学校定了，叫胡秀芝去，第二天就开学。

胡秀芝一听，愣在原地，手里的活计掉在炕上，半天回不过神 ——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婆姨，居然能当先生？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欢喜归欢喜，难处也明晃晃摆在眼前：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摊子家务丢不开；教书她从没干过，啥都不懂，心里发慌。闫光宗瞧着媳妇又喜又愁的样子，心揪得疼，咬咬牙说：“你放心去，家里的事全归我，我扛着。”

打那以后，胡秀芝天天天不亮就往学校跑，晚上回来还得就着微光备课。她看着娃娃们一双双渴盼知识的眼睛，心就沉下来，知道这担子重。娃难管、课难讲，她从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闫光宗就在后头稳稳托着她。她烦了，他听着；她难了，他劝着；家里的地里的，他全揽下来，把她的后顾之忧，扫得干干净净。

日子一天天过，胡秀芝渐渐把书教顺了，娃娃们也爱听她的课。她和闫光宗，就在这黄土地上，你扶着我、我靠着你，把苦日子过出了暖。他们的人生，就像黄土坡上的信天游，曲曲折折，却越唱越悠长，在岁月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