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表路的梧桐树

张歌

　　在山西师范大学求学的四年最深的印记，是师表路上那一排排梧桐——金秋时节，枝叶如盖，浓荫匝地；阳光穿过叶隙，碎金般跃动，在青砖甬道上投下斑驳光影。树影婆娑间，师兄师姐步履轻快，笑语清扬，青春如风拂面。初离高考的紧张，我踏进这方天地，心似解缆之舟，轻盈而澄明。微风过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低吟浅唱，是少年初识世界的序曲。自此，四年光阴，便在这条梧桐掩映的甬道上徐徐铺展，青涩而丰盈，静默而热烈。

　　学习，是梧桐树下最沉实的节拍。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步履匆匆，书声琅琅。幸得周征松、李安启、扆晓红、张有智、王谨、贾五星诸位先生倾心授业，言传身教，如梧桐根深，荫蔽后学，师恩厚重，至今温润心田。临考前两周，整条梧桐甬道仿佛按下了静音键：俊朗不再顾影自怜，娉婷亦敛步疾行；偶遇只颔首，无暇寒暄；晨光未亮，已有背影伏于树影下默诵英语；午休时分，高数演算纸堆叠如丘，公共课笔记密密匝匝，专业作业补至深夜。整座校园在梧桐的注视下绷紧弦音，待考卷收尽，才又舒展笑颜——梧桐树下，复又成了青春奔涌的T台，光影流转，风华正茂。

　　青春岂止于书页？梧桐北侧，几块预制板垒成的乒乓台，便是我们跃动的舞台。云飞、晓军、雪峰、晓舟、久红、国锁、建国，轮番上阵，挥拍如风。台窄人众，懒觉难贪，只好依年龄排座——晓军每每排末，引得众人哄笑。条件虽陋，笑声却亮；球技未精，情谊愈笃。篮球场上，腾跃如鹰，我们常邀中文系、地理系切磋，郎、小景、丽亚、高sir则稳坐“铁杆看台”，呐喊声随球起落。酣战之后，水房泼一盆冷水，从头浇至脚底，暑气尽消，快意直透肺腑。夜归宿舍，四副扑克、三人一队，“够级”开打，争一张牌可面红耳赤，转瞬又击掌大笑。晨晖、文军、晋奎亦被笑声“钓”来，满室喧哗，直至保卫科敲门催眠。最难忘那洪洞县公寓老头煮的方便面，陈醋一泼，香气氤氲，满屋垂涎......

　　最是梧桐知春早，也最懂少年人心事。青涩情愫，如初春新叶，在树影深处悄然舒展：湖畔小径并肩而行，公园水榭低语呢喃，礼堂散场后欲言又止的回眸，图书馆窗边一束悄悄递过的丁香……梧桐树下，有缠绵，有踟蹰，有欢喜，亦有怅惘；那点点滴滴，是青春谱写的无字歌谣，甘之如饴，回味绵长。我们宿舍一楼，窗棂轻叩，节奏各异——三长两短是云飞，两急一缓是晓军，而某夜某刻某节奏，至今心照不宣。梧桐不语，却把所有心跳、耳语、沉默与泪光，都悄悄刻进了年轮深处。

四年的大学生活短暂而欢乐，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 一别就是三十年，但是梧桐树却始终让我魂牵梦绕，希望有朝一日重回校园，再聚梧桐树下。

　　2023年7月，故园重访。再入临汾，再踏师大，再走那条梧桐甬道。郎头一声朗诵，时光骤然倒流三十年。树，还是那树——枝干虬劲，浓荫如盖，阳光依旧碎金般跃动，在青砖上流淌着熟悉的光影。只是树影之下，再不见当年熙攘身影，唯余三两故人缓步徐行。晋奎与我并肩摩挲粗粝树皮，仰望苍翠冠盖，一时无言。物是，人非；树在，少年远。唯有风过处，梧桐叶沙沙如旧，仿佛一声悠长叹息，轻轻拂过鬓边初生的微霜。

　　同学情，是梧桐根系深扎的土壤。步入师大公园，亭台依旧，曲径犹存。小景笑指旧日攀爬的城墙，玲霞轻诵当年背词的长廊，丽娅与我相视一笑：“那张合影，还在梧桐影里呢。”宿舍楼下，众人不约而同驻足——那扇斑驳铁门后，锁着一千多个日夜的晨昏笑泪：晨辉翻栏夜归，我溜去窑洞小卖铺赊一包烟，宏德用饭票换半包“红塔山”……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嵌着只属于我们的故事。有女同学俏皮问：“当年，谁敲过我的窗？”我朗声笑答：“你一定敲过！”餐厅空寂，桌椅蒙尘，遍地落叶诉说着久无人至。晋奎蹲下身，模仿当年“蹲餐”姿势，众人哄然——梧桐不老，故人未散，只是把青春酿成了心底最醇的酒。

　　仍是那条甬道，仍是梧桐树下。我们重拾旧步，心随叶影摇曳。梧桐尤在，郁郁葱葱，树影斑驳；花谢重开，少年难回，已生华发。文科楼前，孔子雕像静立，楼宇已作附小；厅内校徽嵌于地砖，壁画如初。拾级而上，步入二楼原历史系教室——冬兰、晓芳、亚勤、慧芳、忠东、永康、云果、阿文悄然摆正课桌，众人自然落座。粉笔灰仿佛犹在空气里浮游，讲台上的身影、板书的节奏、提问的语调……刹那间，师者音容，如在耳畔。步行至巨人广场，树荫下小憩，一位白发老者笑问：“客从何处来？”闻是师大旧生，便娓娓道来校史沧桑。得知巨人八月将迁太原，众人默然。校门前合影时，镜头定格下斑驳校名与我们含笑的、微霜的鬓角——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以学子身份，凝望这方梧桐守望的故园。

　　初识三十载，重聚在周末！见的是牵挂三十年的容颜，会的是思念三十年的同窗，约的是初心不改的青葱岁月。云飞自广州飞渡，永明从天津奔赴，李曙提前一日抵临汾，晋卫加班至晚七点，风尘仆仆赶来。女同学们更相约而至，高sir推掉学术会议，郎同学携代县佳酿而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卧牛城里，师大园中，梧桐影下，正有这样一群同窗：鬓角虽染霜雪，眼底犹存星火；岁月虽改容颜，赤诚未减分毫。相见，为解相思之渴；别离，为待重逢之期。感恩母校，以沃土育我根基；感恩师长，以心血铸我脊梁；感恩同窗，以热忱伴我远行。感谢班长，愿君“直挂云帆济沧海”；感谢晋奎、忠利、景红、久红、晨辉倾力张罗；感谢树锐、海平自驾千里相迎，愿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感谢阿文、永果、亚勤、李芳、宏德、金元一呼百应，双向奔赴——愿诸君“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亦遥祝未能赴约的同窗，一切安好。莫道来日方长，愿约期不远，不聚不散。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三十载光阴，如梧桐一秋，叶落复生，人已非昨。多少事萦怀未释，多少人刻骨难忘，多少情静水流深。我们皆是饮食男女，红尘过客，却因梧桐树下一段同窗，结下此生最韧的情缘。再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