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序： 那年初夏，荷花还没有开你把我留在断桥的这一边说你只是一朵云要去很远很远的山里化一场雨……我站在桥上看你看你的背影渐渐融进雾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从那天起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每一片荷叶上到了傍晚又一片一片地撕碎丢进湖里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你可是水里的鱼告诉我撕碎的名字会沉到泥里……等到来年会长成一朵新的荷花开在别人看见的地方只有我认得出那花瓣上细细的纹路是你眉间那道浅浅的痕……于是我不敢再去湖边我怕满湖的荷花都长成你的样子我怕风一吹满世界都是你的声音我怕我低头看见水里的倒影不是你是我自己老了很多年……我把那个夏天锁进一只青瓷坛子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坛子没有盖子所以我埋了泥土泥土上面种了栀子花栀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香气钻进坛子里和那个夏天混在一起烂了发酵了成了一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我不敢打开我怕一打开整个杭州城都会醉 民国初年，杭州的夏天是从一声蝉开始的。那一声，先是试探着的，怯怯的，像刚识字的孩子念第一个拼音，念得走调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便歇了。过了片刻，又一串，长长短短的，这回胆子大了些，从巷尾响到巷头，从湖滨响到孤山，像一个铃铛被人摇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荡着，荡着荡着，就荡满了整座城。……他住在清河坊的巷子深处，一间木楼，窗子朝着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株荷花，还没开，叶子卷着，像一支支绿色的笔，蘸着雨水，在空气里写什么。……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手指修长，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瘦的腕骨。他喜欢坐在窗边，看那些荷叶一点一点地展开，像谁的手掌慢慢打开，掌心里托着一滴晶莹的、不会落下的露水。 可是那个下午，荷花开了一朵。只是一朵。粉白的，薄薄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胭脂，风吹过来，它摇了摇，又立住了。他正看得出神，楼梯响了。嗒，嗒，嗒，是她的脚步声。她穿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莲蓬，走起路来，莲蓬一颤一颤的，像活了一样。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合着的，伞面上有几竿墨竹，竹叶被雨水洇开了，糊糊的，像泪痕。……她说，哥哥，我要去上海了。他说，哦。……窗外的蝉忽然叫了起来，不是一只，是千百只，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炸开了，涌出来，铺天盖地的，把他那个“哦”字吞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可是听不见了，满世界都是蝉声。他忽然想，这蝉声真好，像一块厚厚的毯子，把什么都盖住了。只要盖住了，就不用听了。不用听她说什么，不用听见自己心里那一声细细的、碎碎的、像瓷片划过玻璃的声音。 她把油纸伞放在桌上，伞柄上系着一根红丝线，丝线的一端打了一个蝴蝶结。他说，你带着伞，上海也会下雨的。她说，不带了，给你留着。你就当是，我还在你这里，一把伞。他笑了。那笑是从哪里来的呢？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口井，井水是黑的，黑得像墨，墨里有细细的、银色的游丝，在暗处发着光。那笑从井底浮上来，浮到喉咙口，浮到舌尖，然后从嘴角漫出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热铁上的雪，一下就没了。……她走了以后，他把那把伞撑开了，放在墙角。伞面上的墨竹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有那根红丝线，亮亮的，像一小截凝固的血。后来每一个下雨天，他都会把伞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伞骨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骨头在响，像是他的骨头在响。 夏天的夜晚来得慢，可是来得沉。天黑了以后，西湖就变成了一块墨，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宝石山上的保俶塔像一根针，钉在天上，针眼里穿着月亮——可是那晚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云里有雷，闷闷地滚着，像是谁在天上翻箱子，翻来翻去，翻不出想要的东西。……他躺在床上，薄薄的绸被盖着胸口，被子底下，是那团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疼，不是酸，不是胀。是一种……沉甸甸的、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堵。像有人把一朵吸饱了雨水的栀子花，塞进了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下方，花瓣是软的，可是水是重的，那朵花在他身体里慢慢膨胀，把他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他翻一个身，它跟着翻。他坐起来，它也坐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荷花的甜味——那朵花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醒了，张开了所有的花瓣，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这到底是什么呢？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他摸不到它。明明在那里，可是摸不到。像是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说过一句话：心是不在身体里的。他不信，明明每次伤心的时候，是胸口在疼。祖母说，那不是心在疼，是你在疼，心借了你的胸口，替你哭了一场。他觉得祖母老了，糊涂了。可是那天晚上，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木鱼，敲得又慢又沉。他忽然问自己：你确定这是你的心吗？如果是，为什么它不听你的话？ 他读过很多书。从李商隐的无题读到苏轼的江城子，从坛经读到庄子。他知道那些句子，那些句子很美，像水上的花瓣，漂着漂着就远了。他试着把那些句子念给自己听：“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念着念着，他的嘴唇干了，喉咙涩了，可是胸口那朵花不但没有谢，反而开得更盛了，花瓣上挂着水珠，水珠是咸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海里舀来的。……他开始把自己填满。白天去湖边的茶楼喝茶，要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船一只一只地划过。船上的游人笑着，闹着，采莲蓬，剥莲子，莲子剥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月亮。他也买了莲蓬来剥，剥开一个，莲子甜中带苦，苦里又有一丝回甘。他一颗一颗地吃，吃得舌尖都麻了。晚上去杏花村听戏，台上唱着，台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两盏不肯灭的灯。散戏了，人走光了，他还坐在那里，看舞台上的空椅子，想，刚刚坐在这里的那个人，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可是总有填不满的时候。比如黄昏，天将暗未暗的时候，那些颜色是最骗人的。西边的云烧成了紫铜色，湖面染成了橘红色，连荷叶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一切美得像假的，像年画，像梦里梦见的梦。他就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看着那些颜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谁在用水慢慢地洗一幅画，洗着洗着，颜色就淡了，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空。那朵花就在这时候胀开了，胀到最大，胀到他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胀到他的眼睛里有了水光——可是没有落下来。风干了。……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是蝉，最后一只蝉，在天黑之前做最后一次挣扎。那声音小极了，小得像叹息，像是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回，他坐船去湖心亭。船是小划子，船夫在船尾摇橹，橹声欸乃欸乃的，像梦话。船到湖心，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在水里捞东西。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螺蛳，老妇人弯着腰，一只手在水里摸索，摸到了一枚铜钱，攥在手里，又弯下腰去摸第二枚。她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蓝布衫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脊骨，一节一节的，像念珠。他坐在船上看着，看着看着，忽然眼眶就红了。不是可怜，不是心酸——是那个脊背，那个弯着的、固执的、不肯直起来的脊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这些年来，他不就是这样吗？弯着腰，伸手去够一个早就掉进深渊里的东西。够不到的。明明知道够不到。可是手还是伸着，腰还是弯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弯成了那个老妇人的样子。他忽然想，那个老妇人捞了那么多年的铜钱，到底捞到了多少？够不够买一碗茶？够不够买一块糖？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他的手心和她的掌心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是心在身内呢？就是把心当成一件行李，以为它装在胸腔的隔间里，左边是肺，右边是胃，下面是横膈膜，上面是锁骨。以为只要给它吃穿，给它住的地方，给它唱安眠曲，它就会乖乖地待在里面，一辈子不跑。可是你不知道，心不是行李。它是鸟。你把它关在笼子里，它就撞笼子，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羽毛乱飞，撞得你没有一夜能安睡。你把笼子锁上，它就死给你看。你赢了，你也输了。 有一天，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去上海看看吧。不是去找她，只是去看看。看看梧桐树是不是和杭州的一样高，那里的蝉叫得是不是也一样大声。……他从城站坐了火车。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窗户可以推上去。他推开了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田野稻子的香味和烧秸秆烟味。窗外的风景从青山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密密麻麻的石库门。车到北站，他下了车，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他，先生去哪里？他说，去外滩。车夫说，好嘞，先生是第一次来上海吧？他说，嗯。车夫说，上海好啊，热闹，比杭州热闹多了。他没有说话。他想，热闹有什么用呢？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外滩，黄浦江的水灰黄灰黄的，像一个老人的眼睛，浑浊的，看不见底。江面上有船，有货轮，有帆船，有划子，呜呜地响着，像是谁在哭。对岸是芦苇，高过人头，风吹过去，芦苇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像无数个鞠躬的影子。他沿着江边走，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一棵树。他不认识那树，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是细碎的，可是花——花是红的。红得像火，像血，像把心掏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那花开得满树都是，一朵挤着一朵，一朵盖着一朵，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鼻尖上，薄薄的，热热的，像是刚从谁的嘴唇上飘下来的。他伸手接住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那朵湿漉漉的花，动了一下。不是胀，是缩。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松开。像一只握了很久的手，终于放开了，掌心有红红的印子，可是手指伸直了。 他站在上海的街头，头顶是火红的花，脚下是灰白的地，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任何人。他只是一个站在树下的、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片红红的花瓣，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还不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他想，原来心也可以不疼的。不是因为它好了，不是因为它忘了，是因为它跑出去了。它跑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吹了吹外面的风，闻了闻一朵不知道名字的花，然后它就安静了。它像一只猫，你把它锁在屋子里，它就叫，叫得你发疯。你把门打开，它反而不出去了，就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祖母的话。祖母说，心是不在身体里的。他以前不信。那天站在上海的凤凰树下，他信了。如果心在身体里，那它应该听得懂道理，应该被说服，应该在他的肋骨之间安分守己地待着。可是它不听。它到处跑，跑到西湖的荷花上，跑到清河坊的青石板上，跑到那把油纸伞的红丝线上，跑到她的辫梢上，跑得比风还快，跑得比光还远。它不在身体里。它在一个他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它把她住着，把它自己住着，把他的一生都住着。 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北站，最后一班回杭州的火车正要开。他上了车，找到了座位，靠窗。火车开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谁把一串珠子拆散了，一颗一颗地落在黑暗里。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暖暖的，带着江水的腥气。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蝉声——不是上海的，不是杭州的，是夏天的，是夜里的，是所有那些说不出名字的、像水一样流过去的日子。火车在黑暗里奔跑，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一座一座的桥。他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钟摆，像心跳，像木鱼。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很安静。比沉默还安静。 到杭州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片划出的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渗出来，凉凉的，淡淡的。他走出城站，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去西湖。车夫说，先生，天还没亮呢，去西湖做什么？他说，看荷花。车夫笑了，说，先生真是风雅人。他在车上坐着，街上没有人，只有洒水车刚刚过去，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街灯的光，像一条铺满了碎银子的河。他到了湖边，下了车，站在断桥上。湖面上有雾，薄薄的，像一层纱。荷花在雾里若隐若现，粉的白的红的，一大片，望不到头。露水很重，荷叶上滚动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像无数颗小小的、活的珍珠。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久到太阳出来了，久到露水干了。他看见那朵第一天开的荷花，还开着，只是花瓣上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忽然想到，那朵花还能开几天呢？三天？五天？七天？开了谢，谢了明年还会开。可是明年开的那一朵，还是这一朵吗？不是了。每一朵花都是新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每一个夏天都是新的。只有他，还是旧的。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是从脚底升上来的，暖暖的，酥酥的，像春天踩在青草上。他笑了很久，笑得眼眶都湿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经过一个晨练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疯了。他没有疯，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会被人笑话，可是对他来说是整整一个夏天、整整一座城、整整一颗心。他明白的是：心不在身体里，也不在她那里。心在哪里，他还没有找到。可是他知道，心不在锁里。钥匙不在他手上，也不在她手上。钥匙在风里，在荷花的花瓣上，在凤凰花的红色里，在蝉声里，在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嚓声里。钥匙在哪里，锁就在哪里。锁在哪里，门就在哪里。他推不开门，可是他知道门是有的。他想，这就够了。 跋： 后来我去灵隐寺烧过香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寺里的桂花还没有开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我在佛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蒲团上有了我的体温久到旁边来了一对夫妻拜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拜……佛什么都没有说他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来了又如何…….我忽然想起你走的那天你放在桌上的那把伞伞柄上系着红丝线红丝线打了蝴蝶结蝴蝶结后来被我拆开了拆开就再也打不回去了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打出来的蝴蝶结都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残废的蝴蝶飞不起来……于是我把红丝线系在窗前的那棵桂花树上系了一年风吹日晒红丝线褪成了粉白色粉白色褪成了灰白色灰白色褪成了几乎透明的白色有一天它断了被风吹走了吹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也许落进了西湖也许被哪个孩子捡去了系在他自己的伞上也许什么都没有……我曾经以为心是一颗莲子青青的苦苦的藏在莲蓬里藏在荷叶下藏在很深很深的泥里要剥开很多层才能看见剥开了里面是白白的肉肉里面是绿绿的芽芽里面是更苦的芯芯里面是什么我再也不敢剥下去了……后来我明白了心不是莲子是莲藕藏在淤泥里一节一节的断开了还有丝连着那丝是透明的比头发还细比月光还轻你用刀切切断了还有你用水洗洗掉了还有你用牙齿咬咬断了还有它就那么牵着牵着你的一生牵着你下辈子牵着你下下辈子永远不断……断了又如何呢断了就是断了藕断了丝还连着丝断了泥还留着泥干了碎成粉粉被风吹走了吹到湖面上湖面上开了新的荷花花瓣上有一滴露水露水是咸的像是谁的眼泪又像是谁的汗……那年夏天我沿着苏堤走了七趟一趟从南到北一趟从北到南一趟快走一趟慢走一趟边走边数步子一趟边走边看荷花最后一趟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走着走着走着天就黑了黑了以后路灯亮了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湖面上像谁把一篮橘子倒进了水里……我站在苏堤上风从身后吹过来吹着我的长衫吹着湖面上那些碎碎的灯光吹进我的胸口胸口的那个地方空空的像是住了很久的房客终于搬走了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在墙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痕迹像是画了一半的画又像是写了一半的信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了……原来这就是心在身内的意思不是把它锁着是把它空着空着才能住进风才能住进月光才能住进那个夏天你站在巷口辫子上那根红丝线的一颤一颤的影子……风住了荷花合上了花瓣明天还会开明天开的不是今天这一朵可是没有关系明天还有明天夏天还有夏天杭州还是杭州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只是不在一起了而已……这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