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的号角一吹响,朋友圈直接变成了“全国迁徙现场”,热闹得像赶大集。有人堵在高速上寸步难行,引擎盖晒得发烫,索性摇下车窗,看前后左右的车辆排成长龙,自嘲“免费看了场露天车展”;有人为了抢个日出机位,凌晨三点就裹着薄外套往山顶冲,冻得牙齿打颤、手脚发麻,蹲在寒风里熬到天边泛白,只为拍一张能发圈的照片;还有人咬咬牙,花光了攒了半年的“窝囊费”,挤在人山人海的景区里,排队三小时就为吃一碗涨价三倍的泡面,拍九张精修图,配文“逃离城市,被生活治愈”,只有自己知道,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br><br> 而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揣着一份“反骨”,逃离城市的喧嚣和人挤人的浮躁,一头扎回了我的家乡——盐源。没有攻略,没有计划,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几天,闻闻泥土的味道,听听乡音,找回小时候的踏实感。<br><br>老天爷像是故意要逗我这个“逆行者”——第二天一睁眼,窗外的高山上竟飘起了鹅毛大雪。前一天还暖融融的天气,气温一夜之间骤降十几度,仿佛瞬间倒回了凛冬腊月。我裹紧外套刷抖音时,刷到朋友发的杜鹃花与大雪同框的视频:山间原本热热闹闹盛放的杜鹃花,全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粉嫩嫩的花瓣裹着一层白霜,像一个个冻得脸蛋通红的小丫头,缩着身子,憨态可掬。看得人心里软软的,忍不住想伸手拂去她们身上的雪,生怕冻着了这些娇俏的小家伙。 刚赏完雪,手机就响了,是朱小敏打来的,语气里满是欢喜:“你回盐源了咋不跟我说?快,来我家梅雨虾耙沟耍,有好东西给你看!”不等我追问,她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敢不敢吃菜花蛇肉?亲戚廖小龙昨天上山,抓了一条老大的菜花蛇,现在正挂在苹果树上晾着呢!叫上你的朋友们。”我笑着回她:“蛇肉过去我吃过,后来知道是蛇肉就不敢下嘴了,但凑热闹我最在行!”挂了电话,我顺手打电话叫上了彭同学、小勇勇和富哥,只是小勇勇有事来不了,只是富哥和彭同学去。好久没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聚聚。 随后我开车接上朱小敏和她的好友赵利凤,一同往梅雨虾耙沟赶去。朱小敏是我们做公益时在同一个群里认识的,那时她常给我提供梅雨虾耙沟附近五保户和孤寡老人的信息,还带着我们上门走访,给老人们送去米、面、肉、油等生活必需品。<br><br>前头这条路我以前跑过,沿途的每一处细节都还记在心里。小敏不住夸我记性好,又感慨道,时隔这么多年,我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车子驶在去往虾耙沟的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载着我们一路驶向记忆深处。这条路,我记得从前村里都是土墙瓦房,路也是坑洼的土路;如今基本都换成了水泥路,家家户户也都盖起了二层钢筋水泥楼房,变化实在太大了。<br><br> 小敏坐在副驾,一边指着窗外的风景,一边感慨道:“你记性可真好,这些地方我都快记不清了。”说着,她的语气沉了沉,“这几年回来,好多我们公益群送过温暖的老人都不在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曾经的土墙瓦房、坑坑洼洼的泥泞土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坦的水泥路,路边一栋栋气派的小洋楼拔地而起,红瓦白墙,院坝里种着花草,看着格外舒心。<br><br>车子刚停稳,小敏一眼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妈妈——李德琼老人。老人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提着个空口袋,嘴里还念念有词。“妈,您这是去哪儿了?跑这么急,满头都是汗。”小敏连忙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口袋。“我去放生了。”老人擦了擦汗,语气平和又坚定。 原来,早上老人在苹果地里忙活,摘胡豆时听见挂在树枝上的肥料口袋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她以为是野猫钻进了口袋,怕惊着它,便慢慢凑过去看——好家伙,竟是一条菜花蛇,正安安静静蜷缩在口袋里,一点也不闹腾。李德琼老人一辈子吃斋礼佛,心善得很,见了蛇顿时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喊来亲家母王文秀,两人小心翼翼地提起口袋,往山边无人处走去,轻轻把蛇放归山林,还念叨着“众生平等,好好活着”。<br><br>小敏听完,故意皱着眉头,装作抱怨的样子:“妈,您咋不跟我说一声呢?我都请了朋友来吃蛇肉了,这下可咋整呀?”老人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坝:“这有啥难的!蛇肉有啥好吃的,咱家有自己养的土鸡、土猪,还有熏得香喷喷的火腿、香肠,都是自家做的,干净得很。地里的豌豆、胡豆、洋芋,都是刚摘的、刚挖的,天然无污染,保管比蛇肉好吃十倍,让你们吃个够!” 我在一旁听得心里暖暖的,连连点头:“孃孃说得对,放生是积德的好事,蛇肉咱们不吃,吃自家的东西,才吃得踏实、吃得香!”说干就干,我撸起袖子,主动钻进了厨房。如今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了电磁炉、电饭煲,但逢年过节、家里来人多的时候,那口老式的双锅灶台,依然是厨房里的主角,烧出来的饭菜,自带一股柴火的清香,是电磁炉做不出来的味道。我找了些苹果枝干柴,费力地引燃,然后放进包谷芯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噼噼啪啪的声响,久违的烟火气瞬间升腾起来,裹着柴火的焦香,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勾起了小时候的回忆——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台前烧火做饭,我就蹲在灶膛边,添柴、看火苗,等着饭菜出锅。 这边我刚把火生旺,小敏的哥哥就从别处捉来了一只八九斤重的阉鸡,说阉鸡比家里养的土鸡好吃。那鸡长得壮实得很,羽毛油亮,扑腾着翅膀,力气大得很。<br><br>朱小敏又从冰柜里翻出熏得油亮的腊肉、香肠,挂在厨房的钩子上,光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那阉鸡实在太壮,我一个人根本按不住,连忙喊来赵利凤,让她帮忙攥紧鸡脚和翅膀,我则端来一个大碗,倒上清水,撒上一点盐,滴几滴香油,手起刀落,鲜红的鸡血汩汩流入碗中,不一会儿就凝固成了鲜嫩的血块。随后,烫鸡、拔毛、开膛、清洗,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弄得满手是油,但心里却格外热闹。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我把几根粗壮的柴火夹进旁边的火盆里,架上铁三角,然后拿起一块腊肉,凑近火苗慢慢烤。“呲呲呲——”腊肉皮被火苗烤得冒油,烧得焦黑的外皮下,晶莹剔透的油脂不断渗出,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咽口水。火腿也如法炮制,烤得表面微微发黄,然后洗净,切成大块,丢进另一口大锅里,加水炖煮,盖上锅盖,只听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越飘越远。旁边的小锅里,新鲜的玉米和刚挖的洋芋也在慢慢炖煮,玉米的清甜和洋芋的软糯,混着柴火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频频回头。 朱小敏将开水浇在荞面上,待面烫熟后趁热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将面团按扁成饼状,放入沸水锅中煮熟,便成了软糯的荞粑粑。<br><br>趁着炖肉的间隙,我们几个溜到院子里的花椒树旁,采摘刚冒头的花椒嫩尖。那嫩尖绿得透亮,带着淡淡的花椒清香,摘下来用清水洗净、沥干,投入烧热的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漫得整个院子都是。炸好的花椒尖金黄酥脆,咬一口,脆香里裹着一丝柔和的麻味,不冲不呛,越嚼越有回甘,那是小时候独有的味道,是城市里寻不到的纯粹鲜美。<br><br>另一边,阉鸡已经切块,加入生姜、葱段和当归,放进大锅里,倒上清水,慢火炖煮,当归的香气慢慢融入鸡肉里,闻着就让人浑身舒畅。朱小敏家小侄女又利用灶膛的余温,烧了几个青海椒,手撕碎,拌上自家腌的野菜(小青菜),淋上一点香油,一道简单又开胃的下饭菜就做好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正忙碌着,彭同学、富哥他们两个也到了,一进门就喊着“好香”,纷纷撸起袖子,有的帮忙摘菜,有的帮忙烧火,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br><br>寒暄过后,廖小龙特别关照地和彭宗强说老表好多年都没有来我们虾耙沟来耍了,并热情地拉着我们:“走,去我家坐坐,我爸妈都在家,正好给你们泡点茶。”我们跟着他来到他家,一栋宽敞的二层小楼,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种着月季、兰草,还有几棵葡萄树,枝叶繁茂,他们家三代同堂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廖小龙的爸妈热情地迎了出来,端上热茶、摆上瓜子,大家围坐在一起,从儿时在村里疯跑打闹的趣事,聊到如今各自的生活,聊到村里的变化,一口清茶,一把瓜子,话语间全是岁月的香甜,没有城市里的客套和虚情假意,只有最朴实、最真诚的闲聊。 正聊得尽兴,廖小龙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伯伯家今天要烤乳猪,刚杀的小猪,烤出来香得很,我已经跟伯伯说好了,邀你们过去吃!”我们一听,都来了兴致,可这时,小敏家的饭菜也刚好做好了,香气扑鼻,让人难以抉择。最后,我还是叫大家先去小敏家吃正餐,吃饱喝足,再去廖小龙伯伯家吃烧烤,两边都不耽误。<br><br>回到小敏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桌丰盛的大菜,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软糯香甜的荞粑粑,蒸得胖乎乎的,如果蘸上一点蜂蜜那才叫巴适入口即化;刚煮好的玉米,金黄饱满,咬一口,清甜多汁,满口都是阳光的味道;当归炖鸡端上桌,掀开锅盖,香气瞬间炸开,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汤色清亮,喝一口,暖到心底;还有熏得油亮的腊肉,切成薄片,肥而不腻,油汁在齿间爆开,咸香入味;油炸花椒尖依旧脆香还是过去的那个味道,丝海椒拌小青菜清爽解腻,粉面的高山洋芋,绵密软糯,我夹了一大块,吃得太急,差点噎着,却依旧吃得酣畅淋漓,停不下来。这味道,用咱们四川人的话说,简直是“不摆了”,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 为了留着肚子吃烧烤,我特意控制了食量,哪怕再想吃,也忍着放下了筷子。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便转战廖小龙伯伯家,远远就闻到了烧烤的香气。烧烤架上摆满了坨坨肉、烤肠、烤蔬菜,滋滋冒油,香气扑鼻,但我还是偏爱那一口煮得软烂的“胖猪儿坨坨肉”。挑两块带点肥肉的,咬一口,肥而不腻,软糯入味,再配一罐冰爽的王老吉,解腻又过瘾,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感,简直是神仙日子。 这一天,我们在盐源的乡村里走了三户人家,每一户都热情好客,每一户都有不一样的温暖。家家都是二层小楼配着宽敞的水泥坝坝,炊烟四起,肉香、饭香、茶香飘荡在空气中,温暖又治愈。这里没有景区的拥挤和嘈杂,没有城市里的浮躁和虚情假意,只有朴实厚道的乡亲,只有最直白、不加修饰的待客之道,只有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编辑 摄影 制作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