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春色

陈金瀚

湘江春色

文/陈金瀚

题记：

今日偶有兴趣，漫步湘江风光带，极目远眺湘江，偶成散文《湘江春色》，以飨读者。

一

在湖南，春天是沿着湘江的流水，一路向北铺展开来的。而作为一座“火车拉来的城市”，株洲的春色似乎也比别处多了一重动感——它不单单是静默的画图，更满载着金属的韵律和时代的节拍。春天在这里，是被火车轮对叩击钢轨的清脆声响唤醒的，是在机车厂车间里升腾的蒸汽中氤氲开来的。当南国的熏风，携着南岭草木的清新气息，顺着京广铁路线浩荡北上，株洲，这座著名的动力之都，便从冬日短暂的蛰伏中彻底苏醒。

湘江穿城而过，将株洲一分为二。江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曲折成一道温柔的臂弯，把整个城市轻轻拢在怀里。正是春水初生的时节，水位渐渐升高，原本裸露在冬日阳光下的浅滩，如今都已隐没在清泠泠的波光之下。水色浑黄中透着澄净，是那种积蓄了一冬力量的、丰腴饱满的样子。水流却不急，雍容大度地向北流淌，仿佛一位胸有成竹的将军，从容不迫地赶赴一场洞庭湖的盛大邀约。

站在株洲大桥上极目远眺，视野极为开阔。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与清凉，瞬间就涤荡了胸中的尘滓。这风，已全无冬日的凛冽，也没有夏日的燥热，它恰到好处，温柔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丝绸，在脸颊上轻轻摩挲。向西望去，是这座城市的发祥之地，老城区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天际线上勾勒出烟火人间的轮廓。而向东望，便是生机勃勃的高新区与田心轨道科技城，代表着这座城市未来的方向。连接东西的几座大桥，如同长虹卧波，又似琴弦横江，车流不息的景象，昭示着工业重镇强劲的生命脉搏。

二

若要真正领略湘江春色，不能只在桥上，须得到江岸的堤上去走一走。

湘江风光带，是株洲人引以为傲的城市客厅。从钢琴广场逶迤而行，一直向北延伸，宛如一条绿意盎然的绸带，系在城市的腰间。一踏上这条步道，城市的喧嚣便被隔绝开了。首先沁入心脾的，是风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循着香气望去，原来是左岸的桃花、樱花与海棠，都已悄然绽放。

桃花是那种极淡的粉，嫩得像初生婴儿的脸颊，一簇簇挤在枝头，热闹非凡。樱花则显得内敛含蓄，花型娇小，颜色也素净些，微风过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起一场温柔的樱花雨。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碧绿的草地上，也落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中，随波逝去，有一种日式的、物哀般的凄美。而人工栽植的连翘与迎春，则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它们是最忠实的报春使者，成片地怒放着，将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热情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明亮得晃眼。

堤岸上的柳树，此时也正当其时。那修长的枝条上，缀满了鹅黄色的嫩芽，随着江风款摆，袅袅婷婷。这新发的柳丝，是春天最精准的琴弦。黄莺、画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便在这万千条琴弦间跳跃、穿梭、啼鸣。它们的叫声，清脆婉转，或独唱，或对歌，交织成一部宏大的春天交响乐。“花堤飞莺”，诚然是名副其实的。

沿着步道向南走，会经过一座造型别致的桥梁，人们叫它“琴桥”。它确实像一架巨大的竖琴，银白色的拉索就是那紧绷的琴弦。春水在桥墩下打着旋儿，发出汩汩的声响，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在弹拨，奏出悠扬的水韵。站在琴桥上寄远，目光顺着江水延伸，可以望见江心的古桑洲，在一片烟水迷蒙中，宛如《诗经》里“在水一方”的意象，引人无限遐思。

三

春色不仅在于花木，更在于这江畔独有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清晨，江东岸的渔港便开始热闹起来。江雾尚未散尽，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水面，几艘渔船就已“突突”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船头的灯火，像几点寒星，在雾中闪烁。他们是这座工业城市里遗存的渔耕风景。待船靠岸，船舱里银鳞闪闪，满是新鲜肥美的河鱼。买鱼的人早就在岸边等候，讨价还价声、渔家爽朗的笑声，混杂在清新的晨风里，构成了一曲生动的渔光曲。这便是“渔港晨曦”的独特景致，充满了力量与收获的喜悦。

到了午后，阳光变得温暖而慵懒，风光带各处便开始上演着不同的故事。你看，那棵大樟树下的长椅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他身旁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花鼓戏，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水声，悠悠地飘散在空中。这便是“书屋情结”的另一种诠释，无关于宏大的建筑，只在一颗安于书香的心。

不远处的开阔广场上，则是另一番青春逼人的景象。一群身着时髦运动服的年轻人，正随着动感十足的音乐，跳着街舞。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倒立的旋转、高难度的定格，总能引来围观人群的阵阵喝彩。汗水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闪光，那是与机车引擎同样蓬勃的活力。“街舞风情”在湘江之畔，竟与工业城市的背景如此和谐相融，仿佛是这座城市动力之源在人们身上的另一种投射。

而最闲适的，要数那一处处翼然临于水边的亭子了。亭子里总聚着几拨人，下棋的，品茶的，还有单纯坐着发呆的。阳光穿过亭角的飞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偶尔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水东流，看着对岸的高楼林立。这“闲亭雅集”的意境，为这座快节奏的城市，提供了一个让人可以安放灵魂的休止符。

黄昏是湘江最美的时刻。太阳西斜，不再是白日里刺眼的白光，而是变成了一团温暖的、红彤彤的火球，缓缓地向西边的石峰山后沉去。天边的云彩被烧着了，变幻出瑰丽无比的色彩：绯红、橘黄、靛紫，层层叠叠，铺满了半个天际。这就是“长河落日”的壮丽景象。落日熔金，整条湘江都被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每一道波纹都闪耀着碎金般的光芒。逆光看去，一桥、二桥……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庞然大物，都变成了沉默而有力量的剪影，雄浑而壮美。

我尤其爱在此时凝望石峰山上的云峰阁。它的剪影孤傲地立于山巅，披着漫天的晚霞，仿佛一位历史的守望者，阅尽了这座城市的百年沧桑。

四

夜幕降临，湘江换上了另一副璀璨的面容。

当最后一缕霞光被地平线吞没，两岸的灯火便在瞬间点亮。时代画廊的霓虹开始闪烁，将各种流动的图案投射在水面上，光影交织，如梦似幻。钢琴广场上，那黑白相间的地面在灯光的映照下，真如一架巨大的钢琴。虽无人弹奏，但江涛拍岸的哗哗声，晚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共同在这座天然的舞台上合奏，形成一首宏大而和谐的“无声”交响乐。

几座大桥也被灯光装点得如同横跨银河的彩虹。一桥飞虹，彩练当空，流动的车灯在桥上汇成一条条光河，飞速地流淌，仿佛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动力血脉。二桥则静静地卧在波心，长长的倒影与水上的桥身连成一体，光影荡漾，温柔如梦。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揉碎，化作一河闪烁的繁星。

极目远眺，下游的湘江航电枢纽也是灯火通明。那长龙般横卧在江心的建筑，是工业与自然结合的杰作，此刻在夜色与灯光的包裹下，褪去了白日的雄伟，增添了几分柔和的科技感。

此时，你若站在隔岸，听那涛声便别有风味。夜的寂静将涛声放大，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深沉而有力，那是城市均匀的呼吸，更是在这呼吸之下所蕴藏的澎湃动力。远处，或许正有一列满载着“中车制造”的高铁列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轨道，驶向祖国的四面八方。

五

从神农大帝尝百草的农耕原点，到田心机车汽笛长鸣的工业高峰，株洲的春天，始终与这条奔流不息的湘江缠绕在一起。江水孕育了花木，也成就了工业；春光软化了钢铁的棱角，而工业的轰鸣则为这静谧的春色增添了一曲昂扬的时代伴音。

我沿着江堤缓缓往回走，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江春水，见证了多少沧海桑田。当年杜甫漂泊湘江，写下“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的诗句，那时的春色，多半是旅途的孤寂与飘零。南宋理学家朱熹、张栻在渌江书院会讲，他们所见的春色，应是充溢着思辨的灵光与传道的责任。而到了近代，这片土地上响起了“秋收起义”的枪声，秋瑾女士也在此处留下了“鉴湖女侠”的豪情，那时的春色，必然浸染了鲜血与烈火，是悲壮而充满希望的。

如今，战火硝烟早已散尽。这片热土上，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奋斗与创造。一代代株洲人，用他们的智慧与汗水，在这片土地上筑起了共和国的工业脊梁。从火花塞到高铁减震器，从硬质合金到中小航空发动机，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株洲制造”。这份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不正是这座城市永恒的春天吗？

走着走着，一轮明月已悄然升上中天。清辉洒下，江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对岸高楼的万家灯火，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浦边的小舟横在那里，缆绳松松地系着，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一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趣。

湘江的春色，是一幅融古典与现代、柔美与刚健、自然与人文于一体的壮丽长卷。它大处气势磅礴，细处温婉动人，既有花堤飞莺、柳林漫步的柔情，亦有万吨港口、机车飞驰的豪迈；既有神农炎帝深厚的文化根脉，也有动力谷里创新的未来之光。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微凉。身后的城市正伴着这静谧的江水，在春天里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朝阳。而我，只愿在这湘江的春色里，做一个幸福的沉醉者，久久不忍离去。

（2026年5月4日，作于株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