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黄酒

李东川

<p class="ql-block"><b>年前,儿子心灵感应似的给我买来了曾在40多年前就喝过,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的绍兴黄酒,于是在晚年的时光里,又领略到了一种超出物质生活的况味儿。</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知道我不胜酒力,却喜欢个人在家小酌,儿子那天突然来了个电话:爸爸,我给你订了一坛酒,马上就送上门了,你可别出去。</p><p class="ql-block">“一坛酒”,如果儿子说的是“一桶酒”、“一箱酒”或是“一罐酒”,大概激不起我的兴奋来,这“一坛酒”却一一下激起了自己的兴奋点来。</p><p class="ql-block">《心经》所言的:“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在这些触觉中,于我而言,唯有这“耳"我最敏感,就拿这“一坛酒”来说,我一听就触发了无限的遐想,严格的讲它已经超出了触觉的范畴,而进入了“意”的精神领域了。我必须承认《心经》所要求的“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自己一样都达不到,所以心里早已认定自己不过一俗人耳。</p><p class="ql-block">就拿这“耳”而言,它与眼鼻舌身是不同的,“耳”是听说,不像眼鼻舌身是能触摸到的。</p><p class="ql-block">这“耳”倒是与“意”有几分相似,所谓的耳闻与意会是和物没有接触的,也正是如此,它们便会幻化出无穷的世界来。</p><p class="ql-block">就拿儿子说的“一坛酒”来讲,它竟在我意识里幻化出了“义气、豪爽”来。</p><p class="ql-block">这可真正是地地道道的“一坛酒”啊,它不光是地地道道的陶坛子,关键是那坛子装的不是3斤5斤酒,而是整整的20斤酒,最令我心醉神往的是这酒还是来自绍兴。于是当我打开泥封的坛盖时,这绍兴老酒居然有了不可言传的兴味儿。</p><p class="ql-block">一向不善饮酒的我,既使是在酒风盛兴的日子,也只在一些场合上应凑一下而已。</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正好兴起了喝低度酒,诸如我们本地产的“三蕉叶”、“乌河特酒”、“百粮春”;还有外地产的“孔府家酒”、“泰山特曲”,记得像“汾酒”、“洋河大曲”这些名酒也生产开了低度酒。</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当年央视广告标王的“秦池”吗?当时他们出的低度酒我也喝过。喝则喝,只是觉得他们当时标的价格有点太离谱,竟然标出了3个多亿元的价格。</p><p class="ql-block">当时有好事者就这个价格帮厂家算了算账:这秦池厂家一天要生产上百万元的酒,才够交上央视的广告费,如果加上粮食、水电、人工等各种费用,一天不得有好几百万的利润(记住这里说的可不是产值),才能维持得住这个厂家的正常运转。</p><p class="ql-block">于是有人说了,别说酿酒经历的繁琐工艺,就是拿自来水管子灌,估计一天也灌不上那么多吨的量吧?还有灌装、装箱、装运等诸多环节,其结果可想而知,在这里就不赘述了。结果如人们所议论的那样“秦池酒”厂没折腾上几天就倒闭了。</p><p class="ql-block">低度酒没兴几年,一下从市场中消失了,那些52度的高度酒又回归市场,我这个不胜酒力的酒徒又被打回了原形,于是改作了喝红酒。</p><p class="ql-block">因为不喜好酒也不善饮酒,所以家里是不存酒的。当突然收到儿子给我买来的大坛子装的绍兴黄酒时,都有些惊愕住了,所谓的“惊愕”,是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这么大的酒坛子,同时又是自己真正喜欢喝的酒。因为我曾在40多年前在绍兴喝过这酒,当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酒的另一个名字——花雕酒。</p><p class="ql-block">于是又犯了“听”觉的毛病,一听就觉得这名字好有味道。更重要的是那喝酒的地方也好,是在绍兴的“咸亨酒店”。</p><p class="ql-block">40年前的“咸亨酒店”,还有鲁迅笔下的那种味儿——曲尺柜台、条凳、温酒坛、茴香豆、黄酒……</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就是循那种味儿去的。暮色中我走出了小旅栈,绍兴老街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厚重的光,那里面积淀着这个小镇的百年风雨,藏着这座老城的悠悠岁月。踏行其上,能感触到石板缝隙间萦绕着的淡淡水乡潮气。</p><p class="ql-block">街道两侧白墙黛瓦,古朴屋舍沿街排布,“咸亨酒店”的酒幌子静静垂在门前,孔乙己塑像立于路旁,一种时代的浓厚氛围感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整个街巷间都隐约飘逸着黄酒的醇香与茴香豆的清淡气息。</p><p class="ql-block">老远的在暮色中,我看到了“咸亨酒店”漏出的昏暗的光,那光很克制。在那一刻它让我想起了在珙县城里的那个小酒馆,酒馆里吊着的那只15w的灯泡营造出的就是这么个味道——那些幽暗的角角落落留给人们一些碎碎的岁月,在晃动的昏暗中让人感受到了岁月的神秘和悠长。</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的人不多,只有三、五个人围坐在角落的一张方桌上,依旧是鲁迅时代的那种条凳,桌上有着一盘糟鸡拼酱鸭、黄酒醉蟹、醉鱼干、臭豆腐,还有一碟应该专属“咸亨酒店”灵魂的茴香豆。</p><p class="ql-block">记得40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并未寻一条凳坐下,而是倚靠在那曲尺柜台上。大概是酒店当家的见过这种状态太多,问都没问便心照不宣的就摆上来一只碗,再来上一碟茴香豆。这才开口问道:小兄弟,来几两酒?再来些什么菜?</p><p class="ql-block">见到店家的举动我笑言:这酒碗还有这茴香豆已经吊起我的胃口了,再来一只醉蟹,一碟臭豆腐就行了。</p><p class="ql-block">随着一声“好勒”,老板从柜台下端出来一只醉蟹一碟臭豆腐。</p><p class="ql-block">那麻利劲儿,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一点不为过。</p><p class="ql-block">“小兄弟,来几两酒?”</p><p class="ql-block">“先来上二两吧”。</p><p class="ql-block">那时我的酒量约摸在三两左右,便琢磨这黄酒喝个六七两问题不大。</p><p class="ql-block">之所以只要二两,是记忆中又想起了珙县的那个小酒馆,很喜欢店小二用竹制的酒提子,伸进酒坛取出酒时往碗里倒酒时的那个感觉。</p><p class="ql-block">所以当店老板问我要几两酒时,一下便生发了寻找少年时喝酒的那种感觉。</p><p class="ql-block">我看到店家从一个大品碗中拿出了酒提子,当我看到那酒提子是铁皮的时,一下就少了好些兴味儿。</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在珙县取酒时用的酒提,都是用竹筒做的,那感觉多好。</p><p class="ql-block">“咸亨酒店”的酒提子为啥不用竹筒,别看是铁皮和竹筒做的都是酒提子,却在我心中生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所以当用铁皮酒提从坛子里取酒时,取出的黄酒居然少了一种心灵的滋味儿。</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在咸亨酒店我足喝了有8两黄酒,而每次我都让店家给取上二两,之所以这样打酒,是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看店小二用那酒提伸进酒坛,提出酒坛再倒进酒碗里的那一系列动作了。每当店家把酒提子伸进酒坛,取出酒往碗里倒时,他冒出的那句:“客家酒倒上了,喝喝”,让人突然想起了古时的那些好汉“主人家,快筛酒来!”的吆喝,人借酒胆一时间心里竟升起了几分豪爽。</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喝绍兴黄酒,并一下爱上了它,以至于这么多年都心心念念的,没有忘却它。</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年在绍兴喝的黄酒。</p><p class="ql-block">直到现在我才慢慢体味到,在“咸亨酒店”喝的酒,已经不仅仅是酒了,那里面应该有那个时代的那些时光——那里有孔乙己的长衫;有那个柔弱无助的小尼姑;有吃苦耐劳、温顺隐忍,一生逆来顺受的祥林嫂;还有那个忠厚老实、善良懦弱,愚昧麻木、迷信落后的华老栓……</p><p class="ql-block">当快递员把那坛黄酒搬进我家时,那质朴具有年代感的坛子,一下把我带进了那个久远的岁月——我想起了暮色中那条浸透着温润岁月的石板路;想起了在街上偶尔见到的还戴着毡帽的绍兴人;想起了咸亨酒店透出的那束很有节制感的桔黄色灯光……经过时光的浸润,竟有了几分迷蒙的诗意。</p><p class="ql-block">40多年前我去绍兴“咸亨酒店”喝酒的事,好像没给儿子说过。心灵感应似的,他却给我买来了我一生中记忆最深的、一直不能忘怀的绍兴黄酒。</p><p class="ql-block">我给朋友说:自己喝了几十年酒,在很多时候都是应酬,因为喝酒于我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喜欢的事儿。</p><p class="ql-block">而儿子却给我买来了自己最喜欢喝的绍兴黄酒。</p><p class="ql-block">当我每天拿出那只家里遗留下的唯一的粗碗,把酒提子伸进酒坛取出黄酒时,喝酒于我而言全然没了物质的意义,而是进入了地地道道的精神境界了。</p><p class="ql-block">记得这句曾在我脑海中萦绕了多少年的“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感受在此时竟有了别样的况味儿:那里面有着曾经的绍兴的那些时光;有着一生人生经历中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滋味儿;还有只有父子之间才有的那种前世今生的那些打动人心又纠缠不清的悠长韵味儿。</p> <p class="ql-block"><b>40多年过去了,绍兴那泛着岁月时光的石板路还深刻在我的记忆里,直到现在,我甚至还能嗅到从石板路的隙缝里飘逸而出的江南味道。</b></p> <p class="ql-block"><b>傍晚,“咸亨酒店"透出的那团克制的温柔灯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后来的岁月我常常中,梦见它。</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2026年5月9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