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国际微笑节前一天,母亲走了,——她以微笑作别尘世,安然合上双眼,走完了九十一年温润丰盈的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一生未曾读过多少书,一生平凡如溪流,却自新中国成立起,活得清醒、踏实、到了老年更是有二至四代亲人绕膝而居,笑语常盈于堂。她心无挂碍,身无重负,通透如秋水,幸福似暖阳。临终时,仅有一丝微痛掠过眉间,而唇角始终微微上扬从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和母亲同住一个高层小区,隔窗相望,十余载未曾远离。晨光里,常能望见她佝偻却温煦的身影;暮色中我伏案灯下,她会在窗边静坐,仿佛两盏灯,隔着楼宇彼此守望。偶有心念一动,便举起手机,隔着玻璃与电波,轻轻一句:“我好,你呢?”如今那扇窗依旧明亮,却再也望不见她依窗而立着的身影;夜灯长明,她却再也望不见我灯下伏案的剪影。如今我在这一头,她在那一方,山河静默,唯有思念无声奔涌。而每当我迷途 踟蹰,她唇边那一弯浅浅的微笑,便悄然浮上我的心头,如月照深潭,清亮,恒久不减而暖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病房中母亲身边护士们都说:“母亲平时不怎么爱笑,”但有一次在病房里我的小弟看母亲一直没笑,即兴唱起了那一首脍炙人口的“世上只有妈妈好”歌曲,母亲听的情到深处,止不住的眼泪与微笑,同时绽放在她的脸上,使得在场从没看见母亲笑容的几个护士小姐姐也跟着一起潸然泪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挂在嘴边最后的笑容不是硬撑,没有一点牵强,是她一生从容的落幕。她似十八岁时从浙江宁波老家大山中走出的一潭清水,像是初次泛起在水面上荡漾的涟漪,又如旧棉衣袖口磨出的柔软毛边。不耀眼、不张扬、不浮夸却觉得很踏实,暖得很入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平时不爱讲大道理,可当我每次即将推开她家大门前,她早就能辨别出我在走道上踱步换鞋的声响。一见到我,嘴角就会自然轻轻上扬,虽然嘴角弧度没那么高,但总能让我把涌到喉咙口的烦恼又悄悄地咽了回去。母亲这个微妙动作往往逃不过在一旁兄弟姊妹们的眼光,从而使他们心里犯上了“嫉妒”,说我是“头胎儿”得宠,在母亲心里拥有最得意的心理地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为了赶写这篇纪念母亲的悼词,我改稿至深夜,揉着酸胀的眼睛望向窗外,月光正静静地铺在对面那扇空着的窗上。我竟也下意识地微微扬起了嘴角,风拂过耳际,仿佛听到母亲在隔着玻璃喊我:“过来坐坐。”声音很轻,但笑意很满。原来她没走远,只是把微笑渗透进了我的呼吸里,长成了我面对生活时最本能的姿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七十二年前她孕育了眼前这个新生命,如今这个生命目送她安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没有留下遗嘱,只留下一个微笑,这微笑轻的像羽毛,却重的让我余生都学着用它去衡量每一次晨光、每一句问候、每一场风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妹妹与小弟媳为母亲净身后说:“母亲走的干干净净,走的那样安详,没有给我们小辈留下一丁牵绊,一点烦心。”再回首只是她走时留在嘴角边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我人生的记忆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周国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摄影:周国良 华启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音乐:世上只有妈妈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