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里的缘分——朱向前与李双江的不了情

巽之先生

歌声里的缘分

——朱向前与李双江的不了情

巽之先生

在中国当代军旅文艺的星空中，朱向前与李双江是两颗交相辉映的星辰。一位是笔耕不辍的文学评论家，一位是声震寰宇的歌唱家，他们因歌声结缘，因军旅同行，因对艺术的共同挚爱而结下了跨越数十年的深厚情谊。这段始于青春、绵延至白首的情缘，不仅是两个人的私谊，更折射出中国军旅文艺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历程。

一、青春的回响：歌声烙进生命的印记

时光倒流至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东海前线。那一年，朱向前刚满十六岁，参军不久便被分配到高炮团电影组当放映员。放映员的工作辛苦而单调，主要是一早一晚。“一早”就是早上放广播，先放起床号，再放唱片。在那个精神食粮匮乏的年代，唱片里传出的每一首歌都显得格外珍贵。

《北京颂歌》是当时播放频率最高的曲目。这首歌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女高音歌唱家张越男所唱，另一个便是李双江的演绎。朱向前放得最多的，恰恰是李双江版。多年后他回忆道，李双江那像“灿烂朝霞”般庄严、辉煌的歌声，“就像军号一样，深深地烙进了我年轻的大脑皮层”。我们不难想象那个少年放映员在晨曦微露的军营里，独自守候在唱片机旁，任由那高亢嘹亮的歌声穿过简陋的广播设备，在营房上空回荡的画面。

朱向前写道：“以至于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之中，只要《北京颂歌》一响起，当年那东海前线军营内外被歌声点燃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会随声而至，历历在目。”这段文字格外动人。声音的记忆往往比视觉更加持久而深刻，一段旋律可以激活整个青春的场景。对朱向前而言，李双江的歌声早已不是单纯的听觉体验，而是与军旅青春、家国情怀紧密相连的精神坐标。

从那时起，一种奇妙的缘分便悄然埋下了种子。朱向前不知道的是，二十多年后，他会与这位歌声中的偶像成为朝夕相处的同事，更成为推心置腹的挚友。

二、歌声里的家国情怀

在朱向前的记忆中，李双江的歌“多有动人的故事”，其中《再见吧！妈妈》尤为感人至深。这首歌诞生于上世纪70年代末西南边陲自卫反击战前夕，从词到曲都颇有前苏联卫国战争歌曲的余韵，一经推出便打动无数人。

李双江是带着这首歌走上前线的。他站在尘土飞扬的简易军用公路旁边，伴着车轮滚滚的节奏，用歌声为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壮行。一天下来要唱五六十遍，最后嗓子唱出了血，沙哑了、失声了，仍要继续唱。

李双江曾对朱向前说起那段经历：“想想那些可爱的战士、那些英雄的战士，拼着性命保家卫国，我有什么理由不为他们歌唱呢。”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位军旅艺术家的赤子之心。歌声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对战友最深情的陪伴与壮行。这种将艺术生命与军人使命熔铸一体的精神，正是军旅文艺工作者的魂之所在。

朱向前后来评价说，李双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从未将唱歌视为单纯的技艺展示，而是将其视为一种使命、一种担当。无论是在炮火连天的前线，还是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他的歌声里始终贯穿着一条红线——对祖国、对军队、对战友的深沉情感。

三、千里缘分歌声牵

缘分是一件奇妙的事。朱向前听了李双江二十年的歌，一直是“久闻其声，神交而已”。谁曾想，命运在1994年的秋天为他们安排了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那一年的秋天，同一张中央军委的命令上，出现了朱向前和李双江两个人的名字。从此，他们在同一个院里生活、同一个楼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一相处便是多年。朱向前由副教授直接提为文学系副主任主持工作，先后担任训练副部长、部长、副院长；李双江则担任音乐系主任。两人从神交到同事，从仰望到平视，友谊在日复一日的交往中逐渐生根发芽。

朱向前得以近距离观察李双江，并形成了自己独到的印象。他提炼了三个关键词：激情、幽默、活力。

激情，体现在李双江的舞台上。平日里看着李双江也平常，嗓子听着也略显沙哑，但只要一登台，往聚光灯下一站，立马判若两人——容光焕发、目光如电、精气神十足。不仅如此，李双江还才思敏捷、妙语连珠，玩笑话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每每引得满堂喝彩。原定只唱两首，往往被观众热情挽留，不唱五六首难以下台。舞台上的李双江，风度翩翩、优雅从容、魅力四射。

幽默，是李双江为人的底色。他不仅舞台上善于活跃气氛，生活中更是随和风趣，插科打诨，和大家打成一片。即便是在严肃的会议场合，他的发言也总能生动鲜活，时而声情并茂，时而催人泪下。圈内人常打趣他：“双江啊，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个细节极具生活气息，让人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李双江的人格魅力。

活力，则令人惊叹于李双江的精神状态。年近七旬，看上去不过五十模样，身上总有使不完的精气神。朱向前特别提到一个生动的细节：教学楼教室讲台有两级台阶，每次开会轮到他发言，他总是快步蹦步而上，身姿矫健，带着几分率真顽皮。这个“蹦步而上”的动作，将一个老艺术家的赤子之心刻画得淋漓尽致。

朱向前曾在一次访谈中感慨：“与双江共事十余年，我最大的收获是懂得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艺术家，不是在舞台上扮演自己，而是在生活中活出自己。双江就是这样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四、酒逢知己千杯少

朱向前与李双江的情谊，还藏在杯盏之间。

平日里应酬场合，李双江多适度小酌，点到为止，颇有分寸。但有一次，朱向前去他办公室谈事，耽误了午饭，李双江让通讯员打来两份盒饭，又从柜中取出一瓶茅台酒。二人就着简餐，慢饮茅台，聊往事、忆年华，不知不觉一瓶酒饮尽。

“也让我真切见识了他的好酒量、好酒风与真性情，谈及往事感慨处，二人都曾动容唏嘘。”朱向前这样回忆那个下午。一瓶茅台，两份盒饭，一个下午的促膝长谈，便是知己相逢的最好注脚。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莫过于此。

这样的场景在他们的交往中不止一次出现。虽然两人工作繁忙，但只要有闲暇，便会相约小酌。酒桌上的李双江，褪去了舞台上的光环，卸下了公众人物的矜持，呈现出最本真的一面。他会谈及早年在新疆的艰苦岁月，会谈及恩师喻宜萱的谆谆教诲，会谈及对当今文艺现状的忧思，也会谈及对家人的牵挂与对未来的期许。

朱向前说，正是在这些推心置腹的交谈中，他真正理解了李双江——不仅理解了他的艺术，更理解了他的人生。

五、艺术的源头：从哈尔滨到新疆

朱向前不仅是一位亲历者，更是一位观察者和评论家。他以专业的眼光，追溯了李双江艺术的源头和发展脉络。

李双江1939年生于哈尔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家中人口多、家境清贫，学歌多年竟从未见过钢琴。这个起点令人感慨：一个从未见过钢琴的贫寒少年，日后竟成为享誉海内外的歌唱家，其间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与天赋？

1957年夏天，命运的转折降临。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主任、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到哈尔滨招生。十八岁的李双江只身赴考，一口气连唱十五首，把一场招生考试唱成了个人独唱音乐会。这个细节极具画面感——一个少年在考官面前尽情释放自己的才华，用歌声征服了所有人的耳朵。他凭实力脱颖而出，成为喻宜萱先生的得意门生。

1963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后，李双江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以他的专业水准，完全可以留在大城市、大剧院，后来他参军在新疆军区服役。这让许多人感到意外，李双江后来对朱向前解释说：“我是从工人家庭走出来的，是部队的歌声滋养了我，我要把歌声唱给战士们听。”

新疆的十年，是李双江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的淬炼期。他扎根军营，生活在战士与少数民族群众之间，深受军旅情怀与西域民族艺术的熏陶滋养，打下了扎实的生活根基、艺术根基与军人情感根基。

有一个有趣的细节：当年基层营房建设艰苦，制坯烧砖全靠战士手工劳作，每人每日都有定额任务。李双江不擅长做砖，战士们却爱听他唱歌，便约定以歌声折算工作量。他在战友劳作间隙放声高歌，慰藉军心，反倒常常超额完成任务。歌声替代体力劳动，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贡献——这个故事既有趣味性，更有深意，它说明李双江从一开始就把歌声与战士的生活紧紧连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新疆十年是李双江歌唱艺术兼容并蓄、脱胎换骨的关键时期。朱向前以评论家的敏锐指出：李双江以新疆民歌为纽带，打通了美声与民族唱法的壁垒，实现中西声乐的交融贯通。新疆音乐古称胡乐，自带波斯艺术韵味，明艳纯净、灵动妖娆，兼具野性活力。以此为桥梁，李双江打破了美声与民族唱法的地域与风格隔阂。

朱向前对李双江歌声特质的分析堪称精辟：“他的歌声里，美声功底中透着民族韵味，又暗含西域风情，有一种难以复刻、无法模仿的独特气质。华丽大气、异域风情浑然相融，听之如沐西域暖阳，如品哈密甘甜。加之哈尔滨故土冰雪文化的清透澄澈，再融入时代赋予的理想主义与浪漫情怀，铸就了他演唱中正堂皇、大气庄严的艺术格调。”

六、艺术地理学：水土与歌声

朱向前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艺术地理学”观点。他认为，地域水土与人文气质，对艺术家的风格养成有着深刻的内在影响：北方曲风雄浑豪迈，适宜迎风放歌、豪气干云；南方曲风温婉柔婉，尽现小桥流水、烟雨诗情。

他进一步将民族声乐分为三种类型：青藏高原民歌是“天上之音”，高亢空灵、直上云端，清冽悠远，有着盘旋升腾的力量；内蒙古草原民歌是“大地之音”，低沉厚重、绵延辽阔，质朴温情从大地心底缓缓流淌；而新疆大漠热土，则赋予歌者炽热奔放的激情，如烈火淬炼璞玉，成就一代歌唱大家。

这个分类既有理论框架的严谨，又不失文学化的美感，显示了朱向前作为评论家的理论素养和作为散文家的文字功底。而李双江的艺术实践，恰好为这一理论提供了最生动的例证。他将哈尔滨的冰雪清透、新疆的热烈奔放、军旅的庄严豪迈熔于一炉，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

七、萍乡：一条深沉的文化纽带与李双江的致敬之旅

在李双江的艺术人生中，有一个地方与他的恩师息息相关，那就是江西萍乡——喻宜萱先生的故乡。这条文化脉络，构成了朱向前与李双江交往中一个意味深长的背景。

喻宜萱：从萍乡走出的声乐巨擘

喻宜萱1909年出生于江西萍乡上栗县福田镇清溪村一个书香门第。祖父喻兆藩为晚清翰林，父亲喻相平为清末举人、留日学者。她后来成为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担任中央音乐学院原副院长兼声乐系主任，是新中国声乐事业的重要奠基人。她首唱并推广了《康定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使之传唱海内外，并与周小燕、黄友葵、郎毓秀并称中国现代女高音“四大名旦”。

1957年夏天，正是这位萍乡籍的声乐大家，在哈尔滨慧眼识珠，将十八岁的李双江收入门下。可以说，没有喻宜萱，就没有后来的李双江。

而朱向前本人也是萍乡人。这条共同的“萍乡血脉”，虽然不像同事关系那样直接，却为两人的友谊增添了一份宿命般的色彩。朱向前曾感慨：“双江是喻先生的学生，喻先生是萍乡人，我是萍乡子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之间的缘分，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2008年：恩师辞世

2008年，喻宜萱先生以九十九岁高龄辞世。消息传来，李双江悲痛不已。他专程赶赴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送恩师最后一程。在告别仪式上，李双江泪流满面，他对周围的人说：“喻先生不仅教会了我唱歌，更教会了我做人。她老人家常说，唱歌先要学会爱祖国、爱人民。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双江在喻先生的遗像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都知道，他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

2009年：李双江专程赴萍乡，用歌声致敬恩师

2009年，正值喻宜萱先生诞辰一百周年。萍乡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这位乡贤的百年纪念，决定举办一系列纪念活动，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永远的歌声》——纪念喻宜萱先生诞辰100周年音乐会”。

消息传到北京，李双江没有丝毫犹豫便应允出席。他对身边的人说：“喻先生是我艺术道路上的引路人。没有她当年在哈尔滨的慧眼识珠，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先生百年，我一定要去。”

2009年7月11日，江西省萍乡市安源区会议中心座无虚席。剧场外悬挂着巨幅横幅，舞台上方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映照着台下近千名观众期待的脸庞。这些人当中，有喻氏家族的后人，有萍乡文艺界的代表，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声乐研究者，更有无数普通市民——他们或许并不完全了解喻宜萱在中国声乐史上的崇高地位，但他们都听过《康定情歌》，都知道那是从萍乡走出去的一位女先生唱响的。

晚会在《康定情歌》的悠扬旋律中拉开帷幕。整场音乐会群星荟萃：喻宜萱另一位高足、著名声乐教育家黎信昌因身体原因未能亲临，但特意派来了他的学生、知名男中音歌唱家霍勇到场献唱；来自二炮文工团、中央音乐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的众多演员齐聚一堂，阵容堪称豪华。

然而，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李双江。

当晚九时许，当主持人用浑厚的声音报出“有请著名歌唱家、喻宜萱先生的嫡传弟子——李双江”时，全场掌声如雷。只见李双江一袭深色中山装，精神矍铄地走上舞台。那一年他已年届七旬，但步伐稳健、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头。

音乐响起，他首先唱响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这首歌伴随着几代人的成长，是李双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他一开口，那标志性的高音便如利剑出鞘，直冲云霄。台下许多中老年观众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有人眼里泛起了泪花。

紧接着是《再见吧，妈妈》。李双江唱到动情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条尘土飞扬的边境公路上，面对着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士兵。台下一片寂静，只有歌声在剧场内回荡，如泣如诉。

随后，他唱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这是王洛宾的不朽名作，也是喻宜萱生前反复演绎的经典曲目。李双江的版本融入了新疆民歌的韵味，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溪水潺潺，将草原上的爱情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晚的高潮出现在最后一首歌——《康定情歌》。这首源自四川康定的民歌，正是由喻宜萱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首次录制成唱片并推向全国乃至世界的。可以说，没有喻宜萱，就没有《康定情歌》的广为流传。当李双江唱出“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时，全场观众自发地跟着打起了节拍。那一刻，剧场里没有台上台下之分，所有人都在用歌声向那位已经远去的老人致敬。

李双江原定只唱三首，但观众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两度返场，最终连唱了五首歌。在演唱间隙，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喻先生用爱国爱人民的精神和真诚教育我们。她教我们把歌声融进血液、变成血肉，用心去唱。我们要继承遗志，为中国歌唱，为人民歌唱！”

这番话说完，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许多萍乡的老观众后来回忆说：“那一晚，李双江不是在唱歌，他是在用生命向恩师汇报。”

音乐会结束后，李双江并没有马上离开萍乡。次日，他专程前往萍乡人文公园，在喻宜萱纪念碑前肃立默哀。纪念碑上，原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亲笔题写的“歌声飘云霞，桃李竞芳菲”十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李双江缓缓鞠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话：“先生，学生来看您了。”

从萍乡走出的喻宜萱，在哈尔滨发掘了李双江；半个多世纪后，李双江又回到萍乡，用歌声致敬恩师。这是一条完整的文化回环，也是一段跨越时空的艺术佳话。朱向前后来评价说：“双江赴萍乡纪念喻先生，既是一个学生对恩师的告慰，也是军旅艺术家对初心的一次深情回望。那条从萍乡到哈尔滨再到北京的文化血脉，在那一刻完成了闭环。”

八、从舞台到讲台

纵是顶尖艺术家，也有青春韶华与艺术黄金期。李双江深知“再美的嗓音终会岁月老去”，艺术生命最好的延续，便是“传道授业、薪火相传”。于是，他将音乐教育视作毕生事业，全身心倾注其中。

自1994年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担任音乐系主任起，李双江便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教学生涯。他主持引领军艺音乐系，不断拓展办学规模、提升教学层次，逐步构建起本科、研究生、短期轮训完备的教学体系。他创立的“红星乐坛”教学法，荣获全军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主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音乐史》，填补了我军音乐史学学科的空白。在他的培养下，桃李满园，众多知名歌唱演员脱颖而出，像“美聲王” 戴玉強、“通俗王” 韓紅等都是他的嫡亲学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军艺音乐系屡次组队征战央视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两获团体金奖、一次银奖。新增合唱赛事后，军艺学员合唱团再度力克群雄，摘得金奖，延续了军旅声乐的荣光。这些成绩的背后，都有李双江的心血与智慧。

朱向前作为军艺副院长，与李双江在教学管理上有着密切的合作。他亲眼见证了李双江如何从一个舞台巨星转型为一个优秀的教育家。朱向前曾说：“双江在教学上投入的心血，不亚于他在舞台上的付出。他对学生的严格要求和慈父般的关怀，让无数年轻人走上了艺术的正道。”

九、以文记缘：朱向前笔下的李双江

朱向前与李双江相识相知十余载，积累了深厚的友谊。作为一位文学评论家，朱向前一直想写一篇关于李双江的文章，但迟迟没有动笔。他后来说：“太熟悉的人反而不好写，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直到有一天，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当年在东海前线当放映员时的日记。日记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又放了李双江的《北京颂歌》，太好听了。”那一刻，四十年前的记忆奔涌而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李双江的缘分，早在少年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于是，朱向前端坐书案前，回忆起与双江相识、相知、相重的点点滴滴，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写就了《我与双江的不了缘》。在文章中，他以亲历者的视角，既有对李双江艺术成就的深刻分析，也有对两人交往细节的生动描绘。

文章发表后，在军艺校园和文艺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人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两位看似“一文一武”的大家，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文章中最打动人心的，不是对李双江艺术成就的罗列，而是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办公室里的盒饭茅台、舞台上的“人来疯”、蹦步而上的台阶、说到动情处的潸然泪下……

有评论家说，朱向前的这篇文章，既是一篇人物特写，也是一篇优美的散文，更是一份珍贵的历史记录。它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血肉的李双江，而不是一个被光环笼罩的“歌唱家符号”。

十、字画相赠，情谊为凭

朱向前的文章发表后，李双江读后十分感动。他对朱向前说：“向前，你写我写到了骨子里。有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却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朱向前以“外行”之身，精准概括出对李双江歌声的“六大感觉”（音色漂亮、穿透力强、控制力好、技术细腻、韵味十足、情感炽烈），令李双江为之惊叹，为之落泪，视之为知音之论！

为了表达谢意，李双江特意设宴招待朱向前一家。这样的宴请先后有过三次。

这三次通家之好的宴请，氛围亲切而随意。席间，李双江多次提起朱向前的文章，认为这是他所见过的写自己最准确、最动人的文字。他说：“向前不是简单地赞美我，而是写出了一個真实的我——对我歌声的六大感觉，对我为人的三大印象。”

三次宴请中，李双江先后向朱向前赠送了三幅他珍藏多年的启功、刘炳森、赵朴初等三位大家的书法珍品。朱向前接过这三幅承载着三代人情感的作品，动容地说：“双江兄，这份情谊，非同小可，我收下了。”三顿饭、三幅大家作品，见证了一段跨越数十年的深厚友谊，也成为两人交往中最温暖的记忆。

十一、不了的缘分，只因一个“情”字

朱向前曾这样总结他与李双江的缘分：“双江从军从艺五十余载，待人赤诚、广结善缘，从普通士兵成长为少将艺术家，歌迷遍布海内外。而我作为他多年的听众、同事与挚友，相交日久，情缘愈深。”

这份“不了之缘”归根到底只在一个“情”字——对战友的情、对亲人的情、对生活的情、对艺术的情、对人生的情，一腔热爱、一片赤诚、一份感恩、一份对真善美的执着，终生不悔。

回首朱向前与李双江的不了缘，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从东海前线的晨曦军号，到边疆战地的沙哑歌声；从北京舞台的聚光灯下，到萍乡剧场的深情致敬；从一瓶茅台酒的推心置腹，到三幅字画的相赠相知；从一篇长文的深情追忆，到三代人的艺术传承——这一切汇聚成一曲动人的交响，奏响的是军旅文艺工作者的赤诚与坚守，是艺术家之间的相知与相重，更是跨越时空的家国情怀与人文精神。

歌声不止，情缘未了。当我们透过这段情缘回望李双江的艺术人生，回望朱向前的文学生涯，回望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人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精神的传承。

萍乡的那场音乐会、北京的那几次家宴、那些珍藏的字画、那些深夜的长谈——都已成为这段不了缘中最温暖的注脚。喻宜萱先生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学生与一位萍乡籍的文学评论家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想必也会欣慰地微笑。

从萍乡到北京，从歌声到文字，从师徒到知己——这，就是歌声里的缘分，永远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