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五老峰·人间能得几回攀

田园蕴梦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洪波既息，道路如砥，友人相约，驱车西行，共赴夙愿：直抵山西省永济市五老峰风景区。

　初览简介，心已肃然：此峰非止形胜，在《周易》未出之前，河洛之光已在此峰间流转，传说五老天尊：青灵始老、丹灵真老、元灵元老、皓灵皇老、五灵玄老曾于此处授《河图》《洛书》于帝王，启华夏道脉之端，实乃中华文明之渊薮！

　《云笈七签》尊其为“道家天下第五十二福地”，唐宋以降，香火绵延，全真一脉亦由此北播。远望五峰并峙，如掌擎天，未登而神驰，未履而心仰，人间能得几回攀？此问未出，已落心间。

　沿涧谷石径拾级而上，山风呼啸如诵玄章，古松虬劲似守真诀，道观飞檐静默如敛神思，崖壁石刻斑驳如存天语。风、松、观、刻，无声而有序，无言而相契，织就一种浑然天成的“静穆和谐”。步履所至，道气盈怀，恍觉不是人在登山，而是山在引人归道。

　张果老倒骑驴影犹在云壑，吕洞宾剑气曾裂松涛；司空图结庐避世，阎敬铭杖策问道…千载烟霞未散，一径石痕犹温。今我辈履此石径，足下是冰凉的青苔，心头却跃动着灼热的文脉，那不是远去的回响，而是穿越时空的应答：文明未老，只待有心人再攀一阶。

　石板路蜿蜒如篆，枯枝疏朗似画，远峰隐现若谜。时值隆冬，万木敛华，山色清寂而幽深，苍凉中自有凛然之气。然此萧瑟非衰颓，乃“冬藏”之静蓄，正合道旨“反者道之动”！最沉潜处，正蕴惊雷；最枯槁时，已孕新芽。攀行愈深，愈悟：生命之韧，不在繁盛之表，而在静默之根。

　步履渐缓，尘嚣顿远。无桃夭之灼，无柳浪之喧，唯空山、疏影、微光，在眼前留白，在心上落雪。这“空”，不是贫瘠，而是澄明；不是缺席，而是召唤。当视觉卸下繁饰，心灵便自然沉入静水，照见本真：原来人间至境，不在登顶一刻，而在放下一念之间。

　林深径寂，松涛忽起，恍若远古钟磬自天而降；云移峰转，忽有清光破雾，竟似天启垂临。五老峰，何止是山？它是道家第五十二福地，是修者择净、息心、合天的圣所。立此峰间，顿生超然之感：时间在此折叠，凡俗在此退场，唯有天地大美，肃穆而庄严，无声而摄魂。

　徐步松影，石阶微凉，仿佛见羽衣道士倚岩打坐，炉烟袅袅凝作云气；又似闻丹鼎轻鸣，与松风应和成韵。隐逸非逃世，而是向内深耕；“道法自然”，不在远求，正在俯身拾阶、仰首观云的刹那，原来最深的修行，是让脚步慢下来，让心跳跟上山的呼吸。

　山径蜿蜒，如人生行路，非坦荡直途，却自有其向上的意志。曲折处，是考验；盘桓时，是沉淀；登临际，是顿悟。每一道弯，都在提醒：方向比速度更重，坚持比捷径更真。人间能得几回攀？攀的岂止是峰？是每一次对“我不能”的超越，对“我愿再试”的确认。

　五老峰与西岳华山同出中条一脉，素有“东华山”之誉，更是吕洞宾得道传法之地。

　行至峰腰，忽有云破松出，雾绕石生，衣袂微扬，恍若足踏云梯，身入仙籍。那缥缈仙气，不在传说里，而在你屏息凝神、与山同频的刹那，原来仙境，只待一颗澄澈之心来认领。

　登玉柱峰，须过穿心茶坊、莲花台、明眼洞、观景台、铁索天桥；再越仙桥、南天门、观景台、玉皇殿。烟霭常浮于足下，松影半掩于云中，一步一境，恍若登阶入画，步步生莲。此非人间山径，实乃云端道途，每一步，都在把尘世甩在身后，把天光迎入怀中。

　悬索桥凌空而架，既通往来，亦炼胆魄。桥头楹联清绝：“足下透明放眼人间翻覆看，心中无碍随云桥上纵横飞。”俯身见万丈虚空，方知世相翻覆；仰首任云气穿身，始信心无挂碍。过此桥者，渡的不是深渊，是自己心底那道不敢迈步的窄隙。

　玉柱峰，五老之脊，海拔1809.3米，壁立如削，擎天而立，四面绝崖，直刺云表，人称“天下奇峰”。诗云：“巍巍中条玉柱峰，直耸云雾放苍穹；仰为观止空怅望，攀越而上显英雄。”英雄非在征服山岳，而在以凡躯叩问极限，以微命呼应苍穹。人间能得几回攀？攀的正是这不可复制的生命壮烈。

　立于高处，仰观苍穹浩渺，俯察群峰匍匐，顿生超越之感：非凌驾万物，而是消融小我。山势愈险，愈照见人之渺小；古道愈幽，愈映出心之浮躁。而山不言，唯以静默示道，那最沉静的力量，从不喧哗，却足以让灵魂卸甲，让脚步归零。

　五老峰之行，从来不止于足下丈量，而是一场心灵的朝圣。清寂是它的语言，厚重是它的呼吸，深邃是它的目光。它不靠金碧辉煌取悦世人，亦不以喧腾香火招揽信众；它只以“空”为门，以“静”为径，以“远”为境，引你向内而行，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人间能得几回攀？攀的不是山，是自己；登的不是顶，是心光初照的刹那，那一瞬，峰在脚下，道在胸中，人在天地间，可否体悟到本然一体的宇宙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