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202：明 俞彦 长相思·折花枝

邹红兵

长相思·折花枝

明 俞彦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译文

折下美丽的花枝，不觉又怨恨起花枝，原来打算花开时我们一起赏花共饮，谁知花开后情人一去不返不见踪影。

害怕相思折磨自己，相思之情却早愁人，到相思时却事无办法摆脱它，心中稍稍平静眉头又露几分。

注释

1、长相思 ： 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为词调之称。双调，每段四句，押四平韵，三十六字。

2、准拟：打算，约定。

3、人共卮（zhi支）：指饮酒定婚。卮，古代盛酒器。

4、辞：躲避。

5、丝：丝与“思”谐音，以双关语既形眉态，又表心绪。

词牌详解

《长相思》是唐宋以降流传最广、创作频次最高、艺术辨识度极强的双调小令词牌，源出乐府古意，定型于唐宋燕乐，以婉转回环的声律、专主相思的本色、短小精悍的体制，成为古典词学体系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调式，历来为文人墨客倚声填词的首选小令之一。

一、词牌源流与定名溯源

《长相思》的调名本源，可追溯至汉代乐府古诗，核心出处为《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一句，本意即为抒写天涯相隔、长久牵挂的别离思念之情，调名本身就奠定了全词的情感基调与题材指向。

唐代之时，该曲调被纳入教坊体系，成为唐教坊杂曲名，原本是民间席间传唱的俗乐曲子，内容多紧扣男女相思、羁旅怀人主题，曲调舒缓婉转，适配口头传唱。至五代时期，经白居易、温庭筠等文人规范字句、固定格律，逐步脱离民间俗曲，定型为格律严谨的文人词牌；两宋时期，该词牌创作趋于鼎盛，格律体例完全固定，成为小令中的常用正调，沿用至明清而不衰。

该词牌在历代流传中衍生出多个别名，均围绕其情感内核与经典名作而来：又名《相思令》，直点相思本色；又名《双红豆》，取红豆寄相思的古典意象；因北宋林逋经典词作《长相思·吴山青》，又得名《吴山青》《山渐青》；此外还有《忆多娇》《长思仙》等别名，皆不离思念怀人、情意绵长的核心意涵。

二、标准格律与体式规范

《长相思》以双调三十六字为正体，为历代通行的标准体例，无长调变格，上下两片（阕）句式、平仄、押韵规则完全对称，格律严谨规整，无复杂变格，是入门词牌的典范体例。

其标准格律谱（以词林正韵平声韵为规范）为：

中中平，仄中平。

中仄平平中仄平，中平中仄平。

中中平，仄中平。

中仄平平中仄平，中平中仄平。

具体体例规则可拆解为四点：其一，全词分上下两阕，每阕四句，总三十六字，句式固定为“三字、三字、七字、五字”，上下阕结构完全一致；其二，押韵规则为平声韵，一韵到底，中途不换韵，每阕第二、三、四句押韵，全词共六处韵脚；其三，全词核心章法特征为叠句叠韵，上下阕首二句多为叠字句式，即第二句重复第一句末尾二字，形成往复咏叹的声律效果，是本词牌区别于其他小令的标志性特征；其四，平仄宽松度适中，除韵脚、叠句位置固定外，其余可平可仄处较多，不苛求苛律，便于词人抒情表意。

三、声韵特色与艺术章法

《长相思》的格律设计与情感表达高度契合，声律、章法与词牌本色浑然一体，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特质。

在声韵层面，全词采用平声韵一韵到底，平声语调舒缓绵长、轻柔婉转，无仄声的顿挫激越之感，完美贴合相思之情缠绵悱恻、萦绕不散的情绪特质，读来朗朗上口，声韵悠扬，极具音乐美感，即便脱离曲谱，仅诵读文本也能感受到婉转悠长的韵律。

在章法层面，叠句的运用是核心艺术巧思，上下阕开篇的三字叠句，重复咏叹、回环往复，将思念的纠结、反复、无法排遣、挥之不去的状态，通过声律节奏直接传递出来，无需刻意铺陈，便已将情绪拉满。同时，上下阕对称工整的结构，形成了“起兴—抒情”的递进逻辑，上阕多以眼前景物、寻常事物起笔，以景衬情；下阕则顺势转入内心直抒胸臆，情感层层深化，三十六字篇幅短小，却能完成完整的情感起承转合，言简而意丰，语浅而情深。

四、题材传统与创作范式

《长相思》是词史上少有的“调意合一”的词牌，题材高度集中，始终以相思离别为本色正体，历代创作极少偏离核心主题，形成了稳定的创作范式。

其主流题材可分为三类：其一为男女情爱相思，抒写恋人相约落空、别离牵挂、相思难抑的细腻心绪，是本词牌最核心、最经典的创作题材，明代俞彦《长相思·折花枝》便是此类典范；其二为羁旅思乡，写游子漂泊天涯、思念故乡与亲人的愁绪，清代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将此类题材推向巅峰，拓宽了词牌的情感格局；其三为故人怀思，抒写友人别离、旧交难忘的牵挂之情，题材虽有细分，却始终不离“思念、牵挂、绵长、不舍”的核心情绪。

在创作风格上，《长相思》以浅白通俗、不事雕琢为主流，多用日常口语、寻常意象，无需生僻典故与华丽辞藻，以浅语写深情，以小景见大情，直白真挚却意蕴深厚，这也是该词牌能跨越千年、广为流传的重要原因。

五、历代流变与经典地位

《长相思》自唐代定型以来，历经千年而创作不衰，是词史上生命力极强的词牌。唐代白居易所作“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为该词牌奠定了婉转抒情的创作基调；两宋时期，林逋、欧阳修、晏几道、苏轼等名家均有佳作传世，进一步完善了词牌的格律规范与艺术境界；明清时期，词人多承续唐宋本色，专注于相思题材的细腻抒写，留下大量贴合词牌本意的佳作。

作为小令正调，《长相思》格律严谨却不僵化，声律婉转却不柔靡，调名与情感、声律与意境高度统一，既适合入门者学习倚声填词，也能承载词人细腻刻骨的深情，是古典词学中声情并茂、文质兼美的典范词牌，也是历代诗词传承中最具大众认知度的词牌之一。

作品简介

这首词笔法简洁细腻，以女子的口吻，写主人公与情人分别后的相思之情，情极深挚，非至情者莫能道出。写法上，运用复杂而微妙的感情交织，在对花的爱与恨以及对于相思的怕而又不得不相思的矛盾交织中，体现其对爱情的忠贞和对幸福的向往。该词化用了范仲淹《御街行》的“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及李清照《一剪梅》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该词上片写实记事，下片抒情展怀。上下片虚实结合，相映相衬，情味浓郁，完美地塑造了一位多情女的形象。上下片打头的两个三字句，有很别致的形式：第二，三两字相互重复，句首第一字相互对照。例如白居易的“汴水流，泗水流——思悠悠，恨悠悠”，林逋的“吴山青，越山青——君泪盈，妾泪盈”，俞彦这首词颇具匠心地借助了这种形式上的奇突。“折花枝，恨花枝”和“怕相思，已相思”，前者是心理与行为，后者是心理与情势的比照和冲突，两者都不着痕迹地投射出词的主旋律——情绪上的双重体验（眷恋与痛苦），由此超越了语言结构的外壳，成为构成作品内在完整的有机因素。

创作背景

俞彦所在的明末之际，复古之风盛行，作者也“信而好古”、“时一效颦”，这首小令便是创作于这个时期。由于身世际遇波折，这首爱情词在如画的意境中暗含着凄清苦境，隐隐寄托自己的身世之感。

作者简介

俞彦字仲茅，上元人。生卒年均不详，约明神宗万历四十三年前后在世。万历二十九年（公元一六0一年）进士。历官光禄寺少卿。彦长于词，尤工小令，以淡雅见称。词集今失传，仅见于各种选本中。

品读赏析

明代俞彦的这首《长相思·折花枝》，是千古小令中写相思、写遗憾的绝顶佳作。全词仅三十六字，无一处生僻典故，无一句雕琢绮语，通篇都是浅近如话的寻常字句，却把春日里相约成空的怅惘、相思时身不由己的煎熬、深情处藏而不露的克制，写得婉转回环、入骨三分。它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离别悲歌，而是道尽了人人都曾亲历、却难以言说的细碎心事：约好共赴的花期，偏偏花开人散；本想躲开的愁绪，偏偏不请自来，满心翻江倒海的牵挂，最后只化作眉间一缕藏不住的轻愁，淡到极致，也深到极致，读来字字共情，余韵绵长。

这首词以春日花枝为线索，以情绪流转为脉络，上下两阕一写外景憾事，一写内心愁绪，层层递进、首尾呼应，完美契合《长相思》词牌回环往复、婉转悠长的声律本色，浅语之中藏尽深情，平淡之下满是波澜。上阕落笔便从眼前春景起兴，短短两句叠词，就完成了情绪的陡然反转，写尽了期待落空的万般无奈。“折花枝”三字起笔轻柔，是春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温柔举动：春风送暖，花枝盛放，词人满心欢喜，抬手折下一枝带春的繁花，指尖触到的是春日的烂漫，心底藏着的是如约而至的期待。这一枝花枝，从来不是单纯的春景意象，而是一场约定的信物，是与心上人相约共赏春光的见证，花开正好，心事正暖，全是对相聚的温柔憧憬。可紧接着的“恨花枝”三字，瞬间将满心欢喜拉进清冷的怅惘之中，同样的一枝花枝，前一秒还惹人怜爱，此刻却只剩满心怨怼。这恨意从来不是针对花枝本身，花枝无意，如期而开，它不懂人间的离合，不解心底的期许，词人恨的是这花枝不解人意，偏偏在人离散之时开得这般烂漫；恨的是世事无常，当初定下的约定，终究抵不过人事别离；恨的是眼前花开越盛，心底的空缺就越明显，满心的期待，终究落了一场空。

“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两句，直接道破了爱恨反转的缘由，也把上阕的遗憾推向了顶点。“准拟”二字，是早已敲定的约定，是满心笃定的期许，词人早就与心上人相约，待到春日花开、繁花满枝之时，便并肩对坐，共举酒杯，赏花叙情，共度这难得的春日良辰。在花期未至的日子里，这场约定便是心底最暖的盼头，看着花枝抽芽、花苞待放，相聚的画面便在心底一遍遍描摹，连花开都被赋予了团圆的意义。可世事总难如愿，“开时人去时”六个字，轻描淡写，却力道千钧，花期如约而至，繁花如期盛开，当初约定好共赏春光的人，却早已转身离去，再无相聚的可能。一边是自然万物的圆满盛放，一边是人间世事的别离缺憾，以烂漫乐景写凄清哀情，满心欢喜的期许，对上冰冷无奈的现实，巨大的反差之下，没有一句哭诉，没有一声哀叹，却把相聚成空的怅惘、约定落空的酸楚，尽数藏在这平淡的叙述之中。上阕通篇写花、写事、写约定与别离，全程没有一个“思”字，可每一句都在为相思埋下伏笔，人已离去，憾事已成，那份挥之不去的牵挂与思念，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

如果说上阕是借外景写憾事，把相思藏在遗憾的伏笔里，那么下阕便彻底转入内心世界，直抒胸臆写尽相思的身不由己与万般无奈，与上阕形成完美呼应，情绪层层递进，直抵人心深处。开篇“怕相思，已相思”两句叠词，与上阕“折花枝，恨花枝”遥相呼应，既是声律上的回环婉转，更是情绪上的深度递进，写透了相思最无奈的本质。“怕相思”三字，是事前的刻意逃避，是心底的清醒预判，词人早就知晓别离之后，相思便是缠缠绵绵、甩之不去的煎熬，它不会轰轰烈烈伤人于一时，却会日日夜夜萦绕在心底，搅得人不得安宁。所以从别离那一刻起，便在刻意躲避，刻意忘却，刻意不让自己陷入思念的愁绪之中，只想守住心底的平静，躲开这无解的苦楚。可偏偏相思从来由不得人，“已相思”三字，打碎了所有的逃避与伪装，你越怕什么，便越会迎来什么，在你不经意的抬眼间、在花开的春风里、在无人的静夜里，相思早已悄然而至，在心底扎了根，你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躲避的可能，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正是相思最折磨人的地方。

“轮到相思没处辞”一句，更是把这份无奈写到了极致。当这份缠人的相思真正找上门来，你连推辞、拒绝、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它不是可以挥手推开的外物，而是从心底生长出来的情绪，是刻在牵挂里的执念。你无法对这份相思说一句“我不想要”，也无法将它从心底剥离，它顺着呼吸、跟着思绪，无处不在，避无可避。这份相思，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淡淡的、绵绵的、挥之不去的，像春日的细雨，沾衣欲湿，却又甩不掉，道不出，只能默默承受，这份无处可逃的煎熬，远比直白的哭诉更戳人心。

词作的收尾“眉间露一丝”，是全词最精妙、最动人的一笔，也是古典诗词中以克制写深情的典范。前面几句，已经写尽了相思的逃避不能、推辞不得，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愁绪万千，可词人偏偏没有写泪流满面、辗转难眠，没有写痛彻心扉、郁郁寡欢，只用极轻、极淡的五个字，收束了全词所有的情绪。满心藏不住的相思与遗憾，万般说不出口的牵挂与惆怅，没有宣之于口，没有流露于形，只是在眉间，悄悄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轻愁。“一丝”二字，用得极妙，轻到几乎看不见，淡到几乎察不觉，可正是这极淡的一丝，才最见深情。成年人的牵挂与思念，从来不是外放的张扬，而是心底的千回百转，是表面的不动声色，越是克制，越是情深；越是轻淡，越是刻骨。旁人只看见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却不知这丝愁绪背后，是相约成空的遗憾，是无处可逃的相思，是挥之不去的牵挂，万千情绪，尽在这一丝之中，留足了余味，让人读罢心头一颤，久久难以平复。

纵观全词，最难得的便是以小见大、浅语深情的功力。词人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用生僻的典故烘托，只围绕一枝春花、一场约定、一缕愁思，写尽了人间最普遍、最戳心的情感。叠句的运用，既贴合词牌的声律之美，读来朗朗上口、婉转悠长，又让情绪的反转与递进更显自然，爱恨的转变、怕与不怕的纠结，在往复的字句中愈发真切。期待与现实的反差、外放与内敛的对比，让遗憾更显酸涩，让深情更显厚重。整首词从折花起笔，以眉愁收尾，从外景到内心，从憾事到愁绪，脉络清晰，流转自然，无一句苦语却字字皆苦，无一句深情却句句深情，短短小令，藏尽人间离合心事，历经数百年岁月，依然能戳中每一个有过离别、有过约定、有过藏在心底的牵挂的人，不愧为千古流传的相思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