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三梦《亥时洋都·烈士陵园烧烤》</p><p class="ql-block"> 2026年的夜空没有星星。</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烈士陵园烧烤店外面的露天桌上,四周是五月温吞的晚风,带着炭火气和孜然的味道。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姐姐发来消息:“宸宸下晚自习,刚出武汉,可能要晚点到。”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p><p class="ql-block"> 十点半了,亥时。</p><p class="ql-block"> 烧烤店门口挂着几盏灯,谈不上多亮,但在这个小县城的夜里已经足够刺眼。洋都大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烧烤店这一片还热闹着,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女人们低头给孩子擦嘴,炭火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我盯着那几盏灯看了很久,灯罩上落着灰,光晕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旧纱帘。</p><p class="ql-block"> 有些困了。也许是赶着来占座走得急了,也许是等了太久,晚风一吹,人就犯困。我用手撑着下巴,模模糊糊地想:宸宸到了,先让他去点烧烤。</p><p class="ql-block"> 然后那几盏灯忽然亮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剧烈的、像要炸开一样的颤动,光线从灯罩边缘挤出来,碎成无数细密的金丝,倾泻而下,一场倒流的、无声的、由光做成的雨。</p><p class="ql-block"> 光雨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宸宸。</p><p class="ql-block"> 一米九的宸宸,十六岁,瘦而高,正站在烧烤摊前,微微低着头看菜单。白烟从他身边升起来,又散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年轻得像刚抽条的柳枝。</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白裙。长发垂腰,发尾微卷。她只到宸宸的肩膀,仰着脸和他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穿过光雨、穿过白烟、穿过十九年漫长的日日夜夜,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是她。</p><p class="ql-block"> 那眉眼。那嘴唇。那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嘴角。</p><p class="ql-block"> 我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她一百天被风奶奶卷走后,我最后一次梦里看见那个笑容。那梦里也是五月,院子里槐花开得正盛,我抱着她坐在树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嘴角歪歪的——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一点点。梦里我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这丫头,笑起来嘴有点歪的。”</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梦里,她的笑容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风,槐花,还有那个流传了几辈人的名字,风奶奶。村里的老人都说,山里有风奶奶,专捡好看的小娃娃,一阵风旋过来,娃娃就没了。我从来不信。我梦里找遍了通山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个村子。梦里我贴了几千张寻人启事,接了几百个电话,没有一个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无数次梦见她。梦见她长大,梦见她上学,梦见她扎马尾辫,梦见她穿白裙子。可每一次梦里的脸都是模糊的,像一个我没对上焦的镜头。因为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只见过她一百天。一百天的婴儿和十九岁的少女之间,隔着一条我永远跨不过去的河。</p><p class="ql-block"> 可是今晚,今夜,亥时。在这光雨里,她的脸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一米九的宸宸旁边,仰着头看他手里的菜单,伸手在上面指了一下。宸宸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拳,然后,她转过身来。</p><p class="ql-block"> 隔着光雨,隔着烧烤摊的白烟,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p><p class="ql-block"> 她朝我招手。</p><p class="ql-block"> “妈,你也来,一起选!”</p><p class="ql-block"> 我浑身都在发抖。</p><p class="ql-block"> 我想站起来,我想跑过去,我想抓住她的手,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凳子上,一动也不能动。我只能看着她朝我小跑过来,白裙子在风里翻飞,她跑到我面前,低下头来看我,是的,低下头。一百天时她只能被我抱在怀里,十九年后她已经跟我一样高了,她不用弯着腰,就能和我的眼睛平视。</p><p class="ql-block"> “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槐花的声音,“你怎么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像穿过一团雾。</p><p class="ql-block"> 她还在笑。</p><p class="ql-block"> “别哭了,妈,”她说,“我好好的。我把你给我做的那条蓝白格子包被一直留着,虽然我不记得你,但那条包被我盖了十几年,烂得不成样子了,我还是舍不得扔。”</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泪砸在桌面上。</p><p class="ql-block"> “你……你过得还好吗?”我问出了一句世界上最没用的话。</p><p class="ql-block"> “好!”她点点头,“风奶奶特别宠爱我。她把我放在掌心的养,家里就我一个孙女,对我很好。我在读大专,学的是幼师,最擅长画画。我会画槐花,画很多很多槐花。”</p><p class="ql-block"> “你想吃什么?”我问她,“妈给你点。羊肉串好不好?多放麻辣,不要孜然。”</p><p class="ql-block"> “妈,”她打断我,眼眶也红了,“你还记得啊?”</p><p class="ql-block"> “我当然记得!”我哭出了声,“你一百天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长大了,我要带你来这家,已经开三十五年的烧烤店。现在老板都老了,当时就想我要给你点羊肉串,多放辣,不要孜然。我想了十九年,我想了十九年啊”</p><p class="ql-block"> 她蹲下来,像孩子仰视着我。她的长发垂在两侧,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凉凉的,中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和我中指上那颗一模一样的位置。我十六岁时就发现了,村里老人说这叫母女痣,是下辈子还能认出来的记号。</p><p class="ql-block"> 我以为我这辈子用不上这个记号了。</p><p class="ql-block"> “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得走了。风奶奶在唤我。”</p><p class="ql-block"> “别走!”我抓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我竟然抓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但不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骨节分明的、十九岁少女的手。</p><p class="ql-block"> “别走,”我死死抓着那只手,像抓着一条就要断掉的缆绳,“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摸摸你。我才抱了你一百天,一百天不够啊,一辈子都不够啊!”</p><p class="ql-block"> 光雨开始退了。她蹲在我面前,白裙子在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画。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但一点一点地,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p><p class="ql-block"> “妈,”她流着泪笑,左边嘴角还是比右边高一点点,“你帮我多吃几串羊肉,多放辣,不要孜然。”</p><p class="ql-block"> “还有,别再每天晚上开那盏台灯等我了。”</p><p class="ql-block"> 她怎么知道那盏台灯?</p><p class="ql-block"> “我会回来的。可是妈,十九年了,你再等等我,继续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答应我。”</p><p class="ql-block">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妈,答应我。”</p><p class="ql-block"> 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好。”</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那是我见过的、她这一生最好看的笑。</p><p class="ql-block"> 然后光雨碎了,散了一地,金灿灿的,像碎掉的萤火虫,像倒流的流星,像我碎了十九年的心终于被拼好了又再碎了一次。</p><p class="ql-block"> “小姨!小姨!”</p><p class="ql-block"> 谁在叫我?</p><p class="ql-block"> “小姨!你怎么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 那几盏灯安安静静地挂在头顶,昏昏黄黄的,没有光雨,没有白裙子,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蹲在我面前。桌上趴着的地方洇湿了一大片,全是泪,连纸巾都湿透了,黏在我的脸颊上。</p><p class="ql-block"> 一辆深灰色的起亚停在路边。</p><p class="ql-block"> 姐姐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到了到了!等急了吧?路上堵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宸宸从副驾驶跳下来。一米九,十六岁,瘦而高,和梦里一模一样。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我的脸,然后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小姨,你怎么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使劲擦脸,笑着说:“没有,小姨刚才眯了一会儿,风迷了眼。”</p><p class="ql-block"> 梦梦在后座被姐夫抱下来。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脸喊:“小姨——”</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p><p class="ql-block"> 软软的。暖暖的。实实在在的一小团。</p><p class="ql-block"> 像个百天宝宝。我的女儿也是一百天。一百天的小娃娃,软软的,暖暖的,我把她从医院抱回家,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轻得像蝴蝶扇翅膀。我生了她,我抱了她一百天,然后风奶奶来了,一阵风旋进院子,蓝白格子的包被空了。</p><p class="ql-block"> 姐姐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我。</p><p class="ql-block"> “做梦了?”她问。</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梦见她了?”</p><p class="ql-block"> 我没回答,但眼泪替我回答了。</p><p class="ql-block"> 姐姐伸手把我鬓角的白发别到耳后,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一切。十九年前,梦里她帮我贴寻人启事,帮我守着电话,帮我哭干了一辈子的眼泪。后来她去了武汉,嫁了人,生了宸宸和梦梦,每年五一都会带宸宸梦梦回来看我。</p><p class="ql-block"> “宸宸,”我抬起头,朝那个一米九的大男孩喊,“你去点烧烤。”</p><p class="ql-block"> “好嘞!”宸宸大步走向烧烤摊,回头问,“小姨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羊肉串,”我说,“多放辣,不要孜然。”</p><p class="ql-block"> 姐姐看了我一眼,眼眶倏地红了。</p><p class="ql-block">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宸宸身边,又加了一句:“再加二十串,你小姨今天想吃个够。”</p><p class="ql-block"> 我抱着梦梦,坐在烧烤店外面的露天椅上。梦梦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小姨”,尾音拖得长长的,软得人心都要化了。</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风从烈士陵园的方向吹过来。</p><p class="ql-block"> 光雨早就散了。可她的声音还在耳边。</p><p class="ql-block"> 妈,你帮我多吃几串羊肉。多放辣,不要孜然。</p><p class="ql-block"> 好。</p><p class="ql-block"> 妈答应你。</p><p class="ql-block"> 宸宸端着一大盘烤串回来的时候,梦梦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姐夫停好了车,坐下就开始撸串,边撸边夸这家店的味道三十五年没变。姐姐坐在我对面,把第一串羊肉递到我嘴边。</p><p class="ql-block"> “吃吧,”她说,“趁热。”</p><p class="ql-block"> 我咬下第一口。</p><p class="ql-block"> 辣味在舌尖炸开,孜然的香气冲进鼻腔,呛得我眼泪又掉了下来。梦梦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串羊肉吃完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拿起第二串。</p><p class="ql-block"> 多放辣,不要孜然。</p><p class="ql-block"> 我的女儿,如果你在别处吃着烧烤,今晚也帮你妈多吃几串吧。你妈在通山,在烈士陵园旁边,在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烧烤店门口,替你吃着呢。</p><p class="ql-block"> 姐姐又递过来一串,眼泪已经落进了面前的蘸料碟里。</p><p class="ql-block"> 你帮我多吃几串,妈。</p><p class="ql-block"> 好。</p><p class="ql-block"> 你答应了我,就得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好。</p><p class="ql-block"> 我都答应你。</p><p class="ql-block"> 亥时的洋都大道,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p><p class="ql-block"> 烈士陵园烧烤店门口,一个四十岁的母亲坐在夜风里,吃着一串又一串多放辣不要孜然的羊肉。她的怀里抱着姐姐的小女儿,她的对面坐着姐姐,她的外甥正在跟老板喊“再加二十串”。她吃掉了一盘,又吃掉了一盘,辣得嘴唇都肿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p><p class="ql-block"> 她这几年吃得越来越少,总觉得吃什么都没滋没味。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羊肉串特别香,特别辣,特别烫,烫得她觉得自己这颗死了大半的心,又活了那么一下。</p><p class="ql-block"> 哪怕只是一下。</p><p class="ql-block"> 光雨再也没有来过。</p><p class="ql-block"> 可那句“妈”,她会记到闭眼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亥时洋都烧烤》/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灯碎光如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藏十九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回头唤母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泪落烤炉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日,亥时,洋都大道,烈士陵园烧烤。</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一场梦,一句妈,一束光雨,一串多放辣不要孜然的羊肉。</p><p class="ql-block"> 你没有回来。但你叫了我一声妈。你让我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那我便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 替你多吃几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