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画外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与朋友一行十二人,来广元青川,住在唐家河景区,海拔1000米,早晚温度比街子低四到五度。走时感冒,肠道不舒。已加重了感冒,咳嗽严重。最后两章,坚持发稿。不能让追读者失望。本章写苏轼初识他的第一任妻:王弗的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是苏轼(连载)</p><p class="ql-block"> 第099章: 初识王弗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青神有淑女,车马纱縠行。</p><p class="ql-block"> 一语知肝胆,荷风满碧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皇祐五年仲夏,八娘走了一个多月,纱縠行的荷花开得白花花一片,像是给她送行的纸钱。</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我刚从南轩出来,准备去后院看母亲。任妈急急走来:“大公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要找你。” </p><p class="ql-block"> “谁呀?”我问。</p><p class="ql-block"> “不认识。是一位小姐,带着丫鬟,说是从青神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青神?自从八娘出事,苏家与程家已恩断义绝,青神那边再无人登门。如今突然来人,还是个小姐?而我从不认识谁家的小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门口,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身朴素却不失雅致,车帘半掀,里面隐约坐着两个人。车旁站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穿着素净。车把式不但赶车,还持一把剑。</p><p class="ql-block"> 见我出来,丫鬟上前福了一礼:“苏公子,我家小姐专程从青神来,想拜祭八娘小姐,想烦公子带个路。”</p><p class="ql-block"> 我正要开口,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女子。 她约莫十四五岁,身量已长成,穿一件月白褙子,发髻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看向我,微微颔首:“苏公子,冒昧打扰。我是八娘在青神的密友,得知她不幸辞世,特来祭奠。” </p><p class="ql-block"> “敢问小姐是——”</p><p class="ql-block"> “青神王弗。”她自我介绍道。“家父青神进士王方。”</p><p class="ql-block"> 王方。这个名字我听过,青神县有名的儒士,中过进士,却未出仕,在家乡办学授课,门生不少。</p><p class="ql-block"> 可“王弗”这个名字,我却从未听八娘提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正犹豫,王弗又开口了:“苏公子不必疑虑。我与八娘相交,是她在程家相识的。我常去姑母家,与八娘投缘,便成了手帕交。她受的苦,我比外人清楚。” </p><p class="ql-block"> 她提到“姑母”,我立刻明白了——她的姑母,就是我的舅母王夫人。</p><p class="ql-block"> 我正要问他与程家关系,她主动说明了。我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王弗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慌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苏公子,我姑母是姑母,我是我。我今天来,是替八娘走一趟。她生前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你。”</p><p class="ql-block"> 八娘有信?托你交?为何?我这样在心里问自己。心想:八娘回眉山半年多,有话为啥不当面说,托外人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封皮上写着“轼弟亲启”,字迹清秀,正是八娘的笔迹。</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有些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 “苏公子,先带我去八娘坟前吧,信回头再看。”王弗轻声道,“我想给她磕个头。” </p><p class="ql-block"> 我点了点头。“请吧!”她请我上车。</p><p class="ql-block"> 我上了王弗的马车。车厢不大,她与丫鬟坐在一侧,我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几。</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一次与陌生女子独处一车,何况她又是程家的亲戚。我浑身不自在,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行了一阵,王弗先开了口:“苏公子,今天有些唐突了。”</p><p class="ql-block"> “没事,我谢姑娘的好意。”我客套地回了一句。 </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早就知道公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八娘在程家时,常说起你。她说你文才了得,将来必成大器。还说你在纱縠行端午诗会上写的诗,她背给我听过。”</p><p class="ql-block"> 她真的背了起来 “纱縠行中角黍香,群贤毕至咏沧浪。谁言女子无诗赋?八姐开篇动四方……” 这是那年端阳诗会我写的诗。她一字不差,连韵脚都记得。 </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意外。</p><p class="ql-block"> 她又背了八娘的诗,背了子由的诗,一首一首,如数家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盛况,还吟诵了屈原的诗赋,八娘讲给我听,我羡慕得很。”她笑了笑,“可惜我生在青神,不在眉山。不然,我也去凑个热闹。” </p><p class="ql-block">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我多年的老友。我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果然,原来是书香门第之家,失敬失敬。” </p><p class="ql-block"> “不敢。”她微微一笑,“我常去姑母家,最喜欢大少奶奶。她知书达礼,待人和气,不像程家其他人……” </p><p class="ql-block"> 她说到“姑母”,我心里就一沉,脸色有点难看。王弗似乎意识到了,连忙解释:“苏公子,我再说一遍姑母是姑母,我是我。她做的那些事,我也看不惯。” </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接话。</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沉默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阵,王弗又开口了:“苏公子,我听说你一个人去了青神,从程家把阿囡带走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沉吟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你真勇敢。”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才十七岁,单枪匹马,在程家老宅里救出外甥女。这份胆识,我在青神从未听说过。” </p><p class="ql-block"> 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是我的亲外甥女,总不能见死不救。假如你遇难,我也会冒死相救!”</p><p class="ql-block"> “可程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你就不怕?”她追问。</p><p class="ql-block"> “怕。”我老实答道,“可再怕,也得去。”</p><p class="ql-block">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八娘常说你有‘行侠仗义’之德,果然不虚。” </p><p class="ql-block">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远处瓦屋山的轮廓隐约可见,青黑色,沉默如初。 </p><p class="ql-block"> “苏公子,”王弗忽然问,“你对姑父姑母所作所为怎么看?” </p><p class="ql-block">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不理解。” </p><p class="ql-block"> “不理解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们想要秘方,可以直接找我娘。好好说,兄妹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八娘夹在中间。先是挑拨八娘与之才的关系,又逼之才纳妾,最后还抢走阿囡——家破人亡,就为了一张方子,舅父咋在想?”</p><p class="ql-block"> 王弗听着,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与我爹讨论过这事。”我继续说,“我爹说,姑父姑母的问题,在于不读史书,不明事理。太重财,太多小计,以为别人也是小心思,聪明反被聪明误。” </p><p class="ql-block"> 王弗点了点头:“你爹说得对。我姑父这个人,不是坏,是精。精过头了,就失了厚道。我姑母呢,心量窄,眼皮浅,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她顿了顿,“可他们毕竟是长辈,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替八娘不值。” </p><p class="ql-block"> 她说到八娘时,声音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与程家其他人不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到城南,荷塘边,八娘的坟莹旁边,还有妹妹苏珍的坟也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王弗下了车,让丫鬟从车上取下供品——几碟点心,一壶酒,一束香,还有一叠纸钱。</p><p class="ql-block"> 她走到坟前,没有让人帮忙,自己把供品摆好,点燃香烛,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p><p class="ql-block"> “八娘姐,”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弗妹来看你了。我来晚了,你别怪我。” </p><p class="ql-block"> 她一边烧纸,一边流泪:“你受的苦,我都知道。可我知道又能怎样?我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没精神。” </p><p class="ql-block"> “那天你被接回眉山,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你总算逃出来了。可谁知道……谁知道你还是没能活下去。那天我目送着你,我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停了一下,声音哽咽了。“八娘姐,我姑父姑母做的那些事,我替他们向你赔罪。他们私心太重,人性不善,对不起你。” </p><p class="ql-block"> “还有正辅哥——他抢走阿囡,是他的错。可他得知你吐血身亡,跪在地上哭了一夜,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来。我骂了他,他也认了。可认了又有什么用?你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阿姐,阿囡是正辅哥的亲生女儿,他不会亏待她的。你放心吧。”</p><p class="ql-block">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这个女子,不过十四五岁,却比许多大人还明白事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祭奠完毕,王弗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道:这是阿姐写给你父亲的信。</p><p class="ql-block"> “苏公子,这是八娘生前托我转交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信,封皮上“封台启:父亲大人亲启”几字,确实是八娘的笔迹。</p><p class="ql-block"> “八娘说,给你那封信要你一个人看。”王弗轻声说,“我先回车上等你。” 她带着丫鬟走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八娘坟前,拆开信封。</p><p class="ql-block"> 信纸是薛涛笺,桃红色的,边角有些皱了,看得出是随身带了很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娘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有几处被泪水洇湿,模糊难辨。可她写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轼弟,见字如面。阿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不要难过,人总有这一天的。” </p><p class="ql-block">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爹娘。他们为我操碎了心,我却没能好好孝顺他们。你替我多陪陪他们,替我尽孝。”</p><p class="ql-block"> “子由还小,你多照顾他。他性子闷,有心事不爱说,你多问问他。” </p><p class="ql-block"> “至于程家的事,不要再去争了。秘方也好,阿囡也好,都随他们去吧。争来争去,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p><p class="ql-block"> “刘仲穆……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好好做官,不要辜负了朝廷,也不要辜负了自己。”</p><p class="ql-block"> “轼弟,你记住,阿姐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在纱縠行南轩读书的那些年。有爹,有娘,有你,有子由,有幺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p><p class="ql-block"> “下辈子,我还想做苏家的女儿。”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信不长,可我读得很慢。读到“下辈子,我还想做苏家的女儿”时,眼泪终于忍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信折好,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回程的车上,王弗没有多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快到纱縠行时,她忽然说:“苏公子,八娘信里写了什么,我不问。我只想说她走了,你更要好好活着。替她把该做的事做了,替她把该走的路走完。” </p><p class="ql-block"> 我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你以后还会来眉山吗?”我问。 </p><p class="ql-block"> 她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看缘分吧。” 她笑了笑,脸也红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马车停在纱縠行门口。我下了车,转身向她拱手:“王小姐,今日多谢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我拿着两封外人送的八娘两封信,深觉古怪。</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把八娘给我的信拿给母亲看。母亲读了,哭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母亲抹着泪,“到死都为别人着想。”</p><p class="ql-block"> 父亲也读了,沉默不语,只是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书房的暗格里。</p><p class="ql-block"> “八娘说得对,”父亲说,“程家的事,不要再争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道:“苏家从不与任何人争强弱,是你舅父舅母阴手,一把火烧。我永远不原谅程浚,是他害死我的八娘,让我痛不欲身。”</p><p class="ql-block">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你说不争就能不争的。程家还会不会来找麻烦?阿囡在程家过得好不好?这些事,不是放下就能放下的。</p><p class="ql-block"> 只是今夜,我不想再想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荷塘里,蛙声一片。月光照在水面上,荷叶的影子摇摇晃晃。</p><p class="ql-block">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阿姐,我未能保护你,父亲说这是个拚财力的社会,苏家无法与程家抗争,这些只能由父辈来扛,你和子由就是好好读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一晚上,这个叫王弗的姑娘,一直在我心里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