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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李福（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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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医剑恩仇录

田李福著.山西黎城

第五回 鬼医庐

江陵城的那面黑旗，在暮色中招展着，像一只垂死的蝙蝠。

长孙无咎望着那面旗，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饿不饿？”

临安公主一怔。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满街都是棺材和死人，他居然问她饿不饿？

可她刚要回答，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他们从襄阳下船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粒米未进。紧张的时候不觉得，此刻被他一问，那股饥饿感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饿。”她老实说。

“那就去吃饭。”长孙无咎迈步向城门走去。

“现在？”

“死人不会跑，蛊也不会。”他没有回头，“但饿着肚子的人，既救不了人，也杀不了蛊。”

临安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还能想到吃饭的人，不是疯子就是高手。而长孙无咎显然不是疯子。

他们走进江陵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棺材还摆在那里，棺材里的死人还睁着眼。夜色中，那些睁着的眼睛像是一颗颗浑浊的珠子，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临安公主移开目光，不去看它们。

“到哪儿吃饭？”她问。

“那里。”长孙无咎指了指街角。

街角有一间铺子，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鬼医庐”。

“这名字不太吉利。”临安公主皱起眉头。

长孙无咎却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几条板凳。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小火炉上煎药。药香浓郁，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将满街的尸臭都隔绝在门外。

“打烊了。”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不吃药。”长孙无咎在一张桌前坐下，“我们吃饭。”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看到这双眼睛，长孙无咎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那是一个医者的眼睛。只有看惯了生死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既不热，也不冷，只是亮。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吃饭？有。只有白粥和咸菜。”

“够了。”

老人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粥是糙米熬的，米粒都熬化了，稠得像浆糊。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条，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临安公主端起碗，犹豫了一下。

“怕有毒？”老人嘿嘿笑了，“要是想毒你们，老汉连粥都不用熬。你们站在街上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人了。”

长孙无咎已经开始喝粥了。他喝得很快，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临安公主看了他一眼，也低头吃了起来。

粥很烫，咸菜很咸，但都是实实在在的食物。一碗热粥下肚，两个人的脸色都好了些。

老人坐在他们对面，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们。

“你们是来找孙思邈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长孙无咎放下筷子：“前辈认识我师父？”

“认识。”老人吐出一口烟，“三十年前，我们是一起学医的师兄弟。他学的是素问，我学的是灵枢。”

长孙无咎心中一震。灵枢、素问，合称《黄帝内经》，是医家两大根本经典。素问讲的是天地之道，灵枢讲的则是经络之秘。能研习灵枢的人，绝非寻常医者。

“敢问前辈名讳？”

“名字早就忘了。”老人磕了磕烟灰，“这城里的人都叫我鬼老。因为没人来找我看病，我就说我专给鬼看病，所以才挂了这个招牌。”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最近倒是真的给不少鬼看了病。”

“那些死人？”临安公主问。

“不是死人。”鬼老摇摇头，“是快死的人。他们中了蛊，来找我求救。可我治不了蛊。”

“为什么？”

“因为我学的是灵枢。”鬼老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灵枢治经络，治气血，治五脏六腑。但蛊不在这三者之中。蛊在神里。”

神。这个字他说得很重。

长孙无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根在芦苇丛中捡到的银针，放在桌上。

“这是师父的随身针。”

鬼老接过银针，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抚过针尾那个“素”字，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在哪里找到的？”他问，声音忽然沙哑了。

“就在城外芦苇丛中。针落在地上，人不见了。”

鬼老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的江陵城。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根风干的柴。

“三个月前，”他缓缓开口，“思邈来找过我。”

长孙无咎霍然站起。

“他说什么？”

“他说，他犯了一个错。一个三十年前就该纠正的错。”鬼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灰，“他没说是什么错，只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救过，然后又杀了的人。”

长孙无咎和临安公主面面相觑。

师父救过又杀了的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桥下。”鬼老转过身，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那座石桥的下面。他说，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火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替人诉说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许久，长孙无咎才开口。

“那座桥，下面到底有什么？”

鬼老没有回答。他走到药罐前，揭开盖子，用一根竹筷搅了搅里面的药汁。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你们去过桥下，看到了什么？”

“人蛊。”长孙无咎说，“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身体里全是蛊虫。”

“只有一张？”

“我们看到的，只有一张。”

鬼老叹了口气，放下竹筷，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手札的封面已经残破，依稀可以看出几个字——“灵枢外篇”。

“这不是医书。”鬼老将手札推到长孙无咎面前，“这是你师父留下来的。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你。”

长孙无咎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纸上没有字。

不是字迹褪色了，而是原本就没有写字。整页纸泛黄而空白，只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图案——一柄剑，穿过一片叶子。

和他收到的那封信上的火漆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你师父画的。”鬼老重新点起一袋烟，“他说，你看得懂。”

长孙无咎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眉头紧锁。

他不懂。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留一本空白的书给他，也不明白这个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图案上的叶子不是普通的叶子。叶脉的纹理极细，细得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网络。

那是人体的经络图。

那片叶子，是一张经络图。

而剑穿过叶子的位置，正好穿过了三条经脉的交会之处——天突、璇玑、华盖。

这三处穴道，都在人的心口附近。

长孙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师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医者救人，剑者杀人。但有一种人，既救人又杀人。这种人，握针的手和握剑的手是同一只手。”

“生死一线，针剑同源。”

他抬起头，看向鬼老。

“师父是不是在桥下？”

鬼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黑夜，忽然说了一句话，一句和问题毫不相干的话：

“子时快到了。你们听——”

长孙无咎和临安公主屏住呼吸。

窗外，长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整齐，像是许多双脚同时踩在石板路上。

他们走到门口，向街上望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这一幕——

街上的三十二口棺材里，那三十二个死人，忽然全部坐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脸色还发青，但他们的身体开始动了。他们齐刷刷地从棺材里站起，然后齐刷刷地迈出棺材，走上长街。

三十二个死人，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城外。

是那座桥的方向。

鬼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来自地底：

“每晚子时，他们都会走一遍。走到桥头，站在水边，然后天亮之前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也没有人拦得住。”

长孙无咎握紧了手中的银针。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

他也知道，这一夜的江陵城，注定不会太平。

——第五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