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璜的风华雪月》

鲤鱼

作者：鲤鱼

制图：网络

美篇：11102715

2000年那会儿，我刚高中毕业，平度乡下出来的娃，户口本上印着“农民”俩字，家里连台像样的电视机都没有。可心里头总烧着一团火——不是想当官，是想端稳一碗饭，端得有滋味、有尊严。揣着借来的三千块，我登上了飞往利雅得的航班，行李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炒勺。起初在中餐馆后厨打杂，切菜、炸油条、熬高汤，手指烫出泡、腰酸到直不起，可我偏爱听铁锅爆响那一声“刺啦”——像一声宣告：黄璜来了。

三年下来，我练出一手“锅气十足”的功夫：火候拿捏如呼吸，调味精准似秤量，连沙特本地老食客都竖起大拇指：“这麻婆豆腐，辣得通透，香得踏实！”后来老板看中我这股子韧劲和脑子，拉我一起干。五百万元投进来，新店选址在利雅得老城边，青砖拱门、飞檐雕花，招牌还没挂，图纸上就写着四个字——“江南阅”。我当总经理，他坐镇董事长，不讲虚的，只说一句：“你管灶台，也管人心；我管账本，也管后路。”三个月后，红毯铺开，香炉点起，第一桌客人是几位穿白袍的沙特老者，尝了一口清蒸鲈鱼，闭眼点头：“鲜，像刚从吉达湾捞上来。”

头一年，账本上清清楚楚：盈利八十九万。老板拍着我肩膀笑：“黄璜啊，你这勺子，比计算器还准！”我没接话，只转身进了后厨，把新来的五个姑娘叫到灶台前：“火候不是看表，是听声；服务不是赔笑，是记人。”她们中有个叫黄英的大姐，四十出头，利雅得本地人，会阿拉伯语、懂账目、还能帮新员工缝补工装扣子。五年过去，老店稳如磐石，新店在吉达开张，黄英成了副总经理，五个姑娘也各自挑起担子：班长、组长、财务、前厅主管……连后厨切配组都出了个“刀工小能手”，切出的胡萝卜丝能穿针。

那会儿我常坐在新店二楼露台喝茶，看楼下食客络绎不绝——穿长袍的商人谈生意，戴头巾的姑娘们结伴来尝小笼包，还有本地孩子第一次咬开春卷，眼睛瞪得溜圆。墙上挂的那幅书法，写的是“食以安为本，业以诚为根”，墨迹未干，人声已暖。

最难忘的是冬夜。风沙刚歇，店里暖意融融，红毯铺地，铜壶煮着玫瑰奶茶，桌上摆着八宝饭、水晶虾饺、手抓羊肉配芝麻酱……三位老顾客围坐，边吃边聊，一位阿訇放下筷子，指着墙上几何纹样的壁饰说：“这图案，像你们中国的回纹，绕来绕去，终归一处。”我笑着点头，端上刚出锅的扬州炒饭——金黄的蛋粒裹着青豆、火腿、虾仁，在盘中堆成小山。饭香混着檀香，话音裹着笑语，那一刻，灶火、炉火、人心的火，全烧在了一起。

后来的事，连我自己都像在梦里走了一遭。五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沉静，一个比一个用心：有的记下每位常客爱喝的茶温，有的自学中文点单，有的在斋月期间悄悄给加班的司机师傅留一盒素馅饺子……她们不单是服务员，是店里的“五朵云”，飘到哪儿，哪儿就润了三分。沙特法律允许多妻，可我从没想过“娶”这个字——是她们用五年光阴，把“江南阅”三个字，一针一线绣进了自己的命里。

再五年？孩子会说中阿双语，老店后院种上了平度带来的韭菜种子，新店二楼开了个“鲁菜研习室”，黄英带徒弟教葱烧海参；我呢，依旧每天六点进后厨，试新菜、调酱汁、听锅响。有人问：“黄总，后悔没回山东？”我擦擦手，指着窗外——利雅得的夕阳正漫过清真寺尖塔，把“江南阅”的招牌染成琥珀色：“你看，这光，不也是咱家的？”

招牌就挂在那儿：石砖墙上，“江南阅”三个黑字沉稳有力，旁边红幅写着“万事如意步步高”，底下一行蓝字清清楚楚：“沙特中餐厅沉浸式体验”。没 fancy 的词，没浮夸的标榜，就一句实在话：

你来，我炒；你坐，我暖；你走，我盼你再来——

不是因为我是老板，

是因为这灶火，我烧了二十多年，

早烧成了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