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春光灿，午休茶香甜》

二马 奔腾

版面编辑：二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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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雨初霁，云开漏曦。甘霖涤尘，万像俱新。月季承露，风过而簌簌坠红；新叶滴翠，光映而莹莹生辉此日诚佳日也。

余趋父室，见其临榻而坐，掌中平板传声甚洪。盖耄耋之龄，耳目俱衰，虽声震于耳，亦难辨其辞，然习闻此声，若伴左右耳。余谓之曰：“雨歇天晴，可出游乎？”父侧首而顾，目中有茫色。忆昔其双眸如炬，可辨田垄行人于数里之外；今咫尺之面，亦唯余轮廓模糊矣。所幸视听虽衰，心智犹明，颔首而应，复指轮椅问曰：“有电否？”

此其近来最关切之事。那电动轮椅者，父之良驹也。吾辈苦劝再三，方勉强受此“折中之策”。年届九十九矣，双足难支其身，然骨中倔气未消，犹欲如昔时踱步至庭前桐阴之下。幸其思虑清明，手脑相协，驭轮椅而来去自如。余每念此，或乃其守此清明之最后藩篱乎？

雨霁空气，清甘若饴。余推父穿湿径，止于庭中桂树之侧。石桌石凳，为雨所浣，温润含光。余曰：“今坐于此，景致颇佳。”父竟无驳，唯颔首而已。余颇异之——往日必多番挑剔，或嗔风冷，或嫌日灼。盖新雨初霁，万类澄澈，父心亦为之柔婉矣。

遂返室备下午之茶。乳酪出冰，置而待其回温；果馔择软，香蕉切瓣，火龙破瓤。父齿落几尽，唯此软糯之物相宜。此其雷动之习：午寐既起，必乳酪佐果，行之有年。其起居愈如钟摆——午食后小憩，申时进茶点，稍事活动，或观荧屏，或踱闲庭，约一时许而后晚膳。晚食亦简，馄饨、汤圆、面、菜粥之属，皆不费齿牙者。

然今日余别有心思。捧盘而出，先调轮椅之位，使父正对那丛盛放之月季。复置茶点于阶石，陈乳酪果馔，更煮汤圆数枚列于侧。谓之曰：“今日就在此用，不入室矣。”父仍但颔首而已。此在昔时为不可想——父素恋旧，物有所置，事有所时，皆有定数，轻易不得。近来略见变易，或是年高性圆，或终悟执着之无谓耳。

乳酪佐果，食虽缓而胃口颇佳。既毕，奉汤圆与之，热汽于微凉空气中袅袅成雾。父捧而啜之，忽曰：“此处佳，胜于室中。”余愕然。非其言之内容，乃其主动道出感受耳。父沉默大半生，晚岁尤惜字如金。自那场大病之后，其言若经筛滤，唯余最必需之数语。今能主动称许，实属难得。

日影渐西斜，穿桂叶而落，石桌之上斑驳成画。余收盏，谓父曰：“可自驱一游否？就在此间，莫行远。”父手早搭于操控之杆，似久待此语。电动轮椅轻鸣，徐转向，沿小径缓缓而“行”。余随其后，不远不近。望其皓首于花叶间时隐时现，忽忆幼时父教余骑单车，亦如是尾随，佯作不经意间松手。

老父驭轮椅，行虽缓而极稳。至石榴树前少驻，仰首而望，约数息——或有所见，或无所见，但感树之存在耳。复前行，绕菜圃，至墙角竹丛处调头，循旧路而归。全程约一刻钟。返至桂树下，其面上有一种余久未睹之神色。非喜非傲，似某种确认——确认己身犹能独立成一事。

晚食时至。余本欲推父入室，案上粥菜已备。然视其坐于树下，晚风轻拂衣领，夕阳拽影修长，忽又改念。“就在此处用乎，外头凉爽，食毕再入。”父不颔首，径伸手取粥。粥晨间已熬，内着碎青与肉末，稠而温。舀一勺，入口；再舀，连进不辍。食速倍于常，量亦倍于常。平日在室，一碗粥可磨蹭逾时，中需歇数回，非嫌烫即嫌凉，借口繁多。今日殊异——风暖，气甜，夕照温柔，粥亦格外适口。

尽最后一勺，付碗与余，忽莞尔。笑容一闪即逝，几可作光影之错觉。然余确见之矣。

又过半时，天光敛尽，路灯骤明。余试问：“自己回去？”父不答言，径驭轮椅转向室门。门前有微坡，父先减速，徐调角度，稳稳而上。过门槛时微偏车身，恰恰通过。

余随其后，睹其熟稔驭轮之状，心中忽涌百感。父目已不能远视前路，耳已不能听见身后呼唤，双足已不能载其往所欲往。然手犹能，脑犹能，与世间尚连此一线。余想，今日最重要之事，父盖已听清——春光犹灿，茶香犹甜，犹能自寻归家之路。

至于其所言那句“此处佳”是否真出于口，余亦不复能确记。或只是桂影中一阵风动的错觉，或只是夕阳下唯心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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