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三湖渡口

蒋继雄

<p class="ql-block">傍晚双抢忙完,或是柑橘摘了一天,乡里人浑身是汗、腿都发沉,就三三两两往渡口走。也不讲究什么,往江里一站,一身的热气和疲惫,都被赣江的水冲散了。会水的往深处游,不会的就在浅滩泡着,说几句田里的收成、树上的果子,天慢慢暗下来,江风一吹,人就松快了,安安稳稳,像回到了最踏实的日子里。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上游水流慢下来,江里的鱼受了冷,常常一大片浮在水面上。两岸的人顾不上水冷刺骨,拎着鱼篓、拿着网兜就往滩头跑,手脚冻得发红,也只顾着捞鱼。一篓一篓装回家,是冬天里最实在的欢喜。我们小孩跟在大人后面,在石头缝、浅水洼里捡那些没来得及游走的小鱼,手冻得僵硬也不肯走,捧着小小的渔获,心里满当当的,那是小时候最容易得到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不要小看这个渡口,这可是当年我们走出村子的第一步。去新干县城读书,天还没亮就得动身,背着装着口粮和换洗衣物的布包,就得往码头赶。要等人上齐后,渡船才会往对岸的大洋洲码头开去。上了岸还得走好几里路,才能搭上往县城去的班车。车厢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有和我们一样赶路读书的学生,还有挑着货物去售卖的乡亲,以及去县城看病办事的人,说话都是附近的口音。车一路往前开,窗外是成片的橘林和稻田,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至今仍记得船头竹篙点水的声音,以及班车开动的声响,连着家和外面的世界,成了少年日子里最清楚的记号。</p> <p class="ql-block">渡口从来都不是一个冷冷清清的码头,它牵着两岸人的人情往来。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对岸放电影、唱大戏,我们就坐船过去,热热闹闹跟着看一场。平时走亲戚、串门子,都要从这里过江,一条船上的人大多认识,几句话一聊,一路的路程就过去了。逢年过节,码头上人更多,三湖老街赶圩的日子,这里就成了最热闹的中转地。挑着百货的商贩、扛着果蔬和蜜橘的乡亲,来来往往,人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都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每年三湖开物资交流会、柑橘集中上市的时候,渡口最是热闹。四面八方的人聚过来,有的挑着刚摘的蜜橘,有的牵着耕牛,一队一队往船上走。牛多船重,艄公格外小心,慢慢撑着篙,稳稳把一船人畜送到对岸。江堤上牛叫声、还价声、说话声搅在一起,耕牛交易、柑橘买卖的热闹,顺着江水飘出去很远,是只有赣江边才有的热闹景象。</p> <p class="ql-block">快到过年的那阵子,渡口就没闲下来的时候。两岸的人都要赶圩办年货,三湖的人坐船去大洋洲、樟树进货、摆摊,大洋洲的乡亲过江来三湖买东西、备年货,渡船一趟接一趟,从早跑到晚。船上挤得转不开身,艄公的竹篙一起一落,把一船又一船的人送到对岸,再散到各个村子里去。遇上谁家娶亲嫁女,渡口就多了一层喜气。迎亲的队伍吹着唢呐,彩礼担子一担担排着,穿红衣的新娘慢慢走上船,红颜色映在碧绿的江水上,锣鼓声、欢笑声跟着水波晃,一条普通的渡船,就成了载着喜事和祝福的船。在早些年农耕为主、物资靠转运的日子里,渡口还是乡里重要的集散点。三湖粮管所的公粮、供销社的化肥农药、村里要外运的蜜橘,大多要从这个码头走。搬运队的人推着板车、扛着麻包,从粮站、老街一路走到江边,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一筐筐橘子搬上船,码放整齐,再顺江运往别处。从对岸过来的农资、日用杂货,也在这里靠岸卸船。那些沉重的担子压在人肩上,却撑起了一乡人的日子。竹篙碰水的声响、众人抬货的号子、船板被压得轻响,都是那个年代最实在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新干航电枢纽修了起来,原本要等船、怕风雨的江两岸,开车几分钟就能过去。公路越修越宽,出门有班车、有私家车,老渡口的作用,一点点被新的路替代了。每次回到老渡口,我都会拿出手机想多拍几张码头的照片,却发现怎么拍,都拍不出当年的模样。曾经人挤人的码头,变得冷清了,只剩下几段被水冲得斑驳的旧石阶。可那些年天不亮赶路求学的脚步,船舱里人声鼎沸的鲜活场景却至今未忘,成了思念故乡的最强跫音……</p> <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