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别来无恙,朝天门码头。之所以屡次来这座隶属重庆市的古老码头,就是想伫立在码头上,眺望从远处群山里奔涌而来的嘉陵江。但见那群山中摩天高楼成群成阵,俯瞰着波涛滚滚的嘉陵江,江水在朝天门码头下汇入长江后,好似一群被人呵斥的玩童,瞬间变乖乖顺顺,无声无息了。</p><p class="ql-block"> 长江在中国的大地上跋涉了一万三千里,云和月,风和霜,雨和雪,莽莽大川之中自然少不了嘉陵江的贡献。它同样历经了千年岁月,若和长江相比仅仅是小弟而已,当它在秦岭北麓的代王山奏响第一个音符后,翻山越岭,汇千溪,纳百川,或高歌猛进,或浅唱低吟,经陕西,越甘肃,跨四川,荡漾千里,一路鞍马劳顿之后来到了重庆。本应该继续大河奔流,争当大江大河的弄潮儿,却迫不及待的改换门庭,融入长江的大家庭,从此不再温情脉脉,不再豪放坚忍,而是甘愿沉默,一门心思地跟随长江向大海奔去……</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是从来到人世间那天起,血管便被嘉陵江的水浸润,岁月匆匆,转眼五十多年,情感和骨血里对它已经是百般依恋了。因此,当我退休时间可以自由的支配时,每次独自一人来重庆游玩,落脚的第一站总是这座闻名遐迩的朝天门码头,既不是领略它临江挺立的伟岸,也不是追溯它烽火硝烟的往事,而是眺望从远处奔腾而来的嘉陵江。</p><p class="ql-block"> 我一次次站在这座历经数次改建的码头上,望着雾气弥漫的嘉陵江,想象着它在那逶迤连绵的群山中激情澎湃的景象,思绪理所当然的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一一陕南古城略阳。群山拥抱的县城,青砖绿瓦的房屋,绕城而过的嘉陵江,除了盛夏时节水势冲天外,它大部分时间都在平静地流淌,映着蓝天,衬着白云,静谧而清澈,活泼而骀荡。我和天底下所有怀念故乡的人一样,对故乡最清晰最丰富的内容必然是童年时光。而我童年的那一段时光,就来自家乡门前的嘉陵江,它曾是我和小伙伴们玩乐的天堂,那些无忧无虑的画面虽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它们始终铭刻在我的心中,是我暮年时追忆往事最大源泉,盈盈的水,蓝蓝的天,朗朗的笑,纯真的情,可以说是苍天对我和故乡一代人最大的赏赐!</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每一条著名的河流都是养育生命和文明的摇篮,中国的长江和黄河,巴西的亚马逊河,埃及的尼罗河,俄罗斯的顿河,美国的密西西比河,欧洲的多瑙河,等等,而流淌在华夏腹地里的嘉陵江也毫不例外。唐代大诗人李商隐曾为嘉陵江写过一首著名的诗词,《望喜楼驿别嘉陵江水二绝》,之中的诗句朗朗上口:</p><p class="ql-block"> 嘉陵江水此东流,</p><p class="ql-block"> 望喜楼中忆阆州。</p><p class="ql-block"> 若问阆州还赴海,</p><p class="ql-block"> 阆州应更有高楼。</p><p class="ql-block"> 千里嘉陵江水绝,</p><p class="ql-block"> 含烟带月碧于蓝。</p><p class="ql-block"> 今朝相送东流去,</p><p class="ql-block"> 由自驱车更向南。 </p><p class="ql-block"> 由此可知,那时的嘉陵江水绿如蓝,夜色中含烟带月,景色是何等的美丽?何等的令人留恋往返?而诗圣杜甫对嘉陵江更是情有独钟,对江水的描写和赞美无以复加:</p><p class="ql-block"> 嘉陵江色何所以,</p><p class="ql-block"> 石黛碧玉相因依。</p><p class="ql-block"> 短短的诗句便令嘉陵江的绝美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绿波粼粼,平静而晶莹,宛如一幅水墨泼洒的巨大画卷!</p><p class="ql-block"> 可是,在退休前我对这条江河的认识却一鳞半瓜,因为终日被故乡小城所囹圄, 坐井观天,总以为流淌在家乡门前的江水,最光彩熠熠,最豪放,最婉约,最具乡村的风采。待我退休后凭着一辆山地自行车,沿着川陕古道,傍着嘉陵江一路骑行到嘉陵江的终点重庆朝天门马头后,才恍然发现故乡门前那一段江水仅仅是玉衣上一块碎小的缀片。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当我单枪匹马被山地自行车载着,离开四川省广元市不远,只见一条名为白龙江的江水汇入了嘉陵江,整条江水顿时变得开阔起来,瞬间凸现出大河的气势。我望着远处那宽阔的江水,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定晴去看,它的清澈和烟波,顿时醍醐灌顶:没错,这就是嘉陵江!你儿时的伴侣,虽说在故乡的门口它狭小的波澜不惊,那是因为你亦小,小孩和小孩玩,唯其如此才能心心相印!才能莫此难忘!</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前骑行,等深入到四川省的腹地后,嘉陵江早已摆脱了洪荒时代,先后接纳了渠江和涪江,流过苍溪,阆中,南充,合川,北碚,沙坪坝,最终在重庆的朝天门和长江汇合。而它行进中所收揽的名胜古迹,令人目不暇接,数不胜数。譬如,广元的千佛崖,则天庙,苍溪的红军渡,南充的阆中古城,合川的钓鱼城,北碚的缙云山,等等,花朵一般令嘉陵江气质盎然,韵味悠长。所以,当这条江河泱泱南下,以高歌长啸的气势走近长江时,长江才会对它顶礼膜拜,拱手相迎……</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随着旅游的兴盛,国内众多大江大河成为网红打卡点,嘉陵江自然也不甘寂寞,它凭着浩浩的江水和丰富的人文景观,一枝独秀,获取了无数国人们的钟情与青睐。当然,这条江河也并非等闲之辈,温情脉脉之时,同样会有情绪反常的之时,愤怒的时候如同一群饥肠辘辘的狮子,对沿江两岸的农田,城镇,生灵,疯狂的吞噬,其惨状触目惊心,令人不堪回首。</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天,1981年7月上旬,嘉陵江洪水惊天骇地,故乡的县城遭受了灭顶之灾,和外界的联系全部中断,老百姓们断粮断水,惊恐,绝望,孤苦,伴随着滔滔江水冲击着所有人的心。而我的家因为紧挨着宝成铁路,地势较高,相对来说安然无恙,但同样陷入断粮的绝境。在那一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身为知青的我已经返城,在一家商店里待业,隔三岔五坐火车去广元采购小百货。那时候,肆虐了一个来月的雨水已经让洪水初露端倪,县城浸水,铁路更是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塌方断道。记得那一天,当我押着两大桶散装白酒,乘火车临近略阳县城时,车窗外密集的雨水铺天盖地,看不清任何物体,感觉整个天地都陷入到深海之中,好似地球的末日降临一般。我首先想到了家里的父母,此时此刻他们否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 那天,火车驶入略阳火车站后,我手忙脚乱地卸下酒捅,堆放在铁道间的道砟上,不管不顾,拔腿便朝家跑。铁路小区已经积水过膝,我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家,推开门那一瞬间,首先看到了母亲,她正盘腿坐在床上,脸贴窗户,满脸的忧虑和期吩。我叫了一声:妈!</p><p class="ql-block"> 母亲回过头:”我的儿呀,你可回来啦!”</p><p class="ql-block"> 而今,这一幕已经远去了,嘉陵江依然日夜不息的流淌着,跨山越岭,弄流到眼前的朝天门码头下,跟随长江义无反顾地向大海奔去。而它留给两岸人民的记忆,要么温情脉脉,要么惊心动魄,要么不堪回首,却都梦幻一般,令每个人的岁月显得悠长无限……</p><p class="ql-block"> 一完一</p><p class="ql-block"> 作者:陕西省宝鸡市企业退休职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