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医院回到驻地,我把自己甩进椅子里,空调开到16度,顾不上有面瘫的风险,对着脸猛吹。十分钟,二十分钟,脸上的灼热感还是退不下去。窗外乍得的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好看是好看,可我只觉得——那也是一团火。</p><p class="ql-block">最近我变了。</p><p class="ql-block">变得很“懒”。不想写字,不想动脑。打开专业书,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脑子却没跟上;点开教学视频,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心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以前下了班还会练练手法、翻翻笔记,现在只想瘫着,听小说、刷短视频,任凭时间哗哗地流走。等到周末晚上一回想,一周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p><p class="ql-block">我在想,怎么突然就“叛逆”了呢?</p><p class="ql-block">大概是太热了。真的,太热了。</p><p class="ql-block">诊室40℃,户外46℃。以前针灸科和运动疗法科分开,病人虽多但还周转得开。现在两科合并,病人一下子涌进来,诊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都是黏的。我每天像泡在温水里——不,是热水里。由于太热,白大褂都穿不住了,只能穿个工作服。扎针一圈下来,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p><p class="ql-block">回到驻地对着空调吹半天,脸还是烫的。那种热,不是皮肤表面的,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焐透了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些变化悄悄发生了。</p><p class="ql-block">最近,乍得很多政府高层跑来针灸科看病。将军、高官、甚至总统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他们躺在诊床上,把腰背、膝盖、肩膀交给我这个中国医生。说实话,有压力——给高层扎针,手不能抖,心不能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动。</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门可罗雀,有人怕疼,有人不信,有人只是来试试看。而现在,不用我们多解释,病人自己会说:“针灸好,我的腰痛就是它治好的。”口碑在人群中慢慢传开,从普通百姓,到政府高层。</p><p class="ql-block">那天给一位部长扎完针,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认真地看着我说:“谢谢你,医生。针灸很神奇。”</p><p class="ql-block">我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汗、所有的热、所有的累,好像都有了形状——就是这句话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懒”。</p><p class="ql-block">还是会下班后不想动,还是会刷短视频刷到半夜,还是会对着专业书发呆。我曾经为此自责:你怎么能不努力?你怎么能虚度光阴?你是来援外的,不是来度假的。</p><p class="ql-block">但今天坐在空调前,脸上的热感久久不退,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我不是懒,我是被消耗了。是的,就是给自己催眠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总以为成长应该是线性的,每天都要进步,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努力。但人不是机器,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p><p class="ql-block">我原谅了自己的“懒”。</p><p class="ql-block">也明白了,“懒”和“虚度”之间,还有一条细细的线——那就是,你心里是否还有那团火。</p><p class="ql-block">所以,累就累吧,懒就懒吧。今天不想写字,就不写。今天不想动脑,就不动。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身体慢慢把那些热散掉,把那些消耗补回来。但是还是要慢慢把自己的精气神找回来。</p><p class="ql-block">因为明天推开诊室的门,还有病人等着我。他们不看我的状态好不好,只看我的针准不准。</p><p class="ql-block">而我,不想让他们失望。</p><p class="ql-block">乍得的夜终于凉下来一点。空调不用开16度了,调到26度,刚刚好。</p><p class="ql-block">明天又是45℃的一天。但我好像,不那么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