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代女词人作品札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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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笳咽处的乱世悲音吕采芝《百字令·留别姊妹》文本阅读 《百字令》（留别祐甫四姊、撷芬二妹、逸青三妹）【清】吕采芝 秋溪红树，正长空雨洗，行装初整。一夜西风催晓梦，别恨又堆双鬓。素手重携，啼痕漫拭，把酒无心饮。销魂玉笛，不堪回首重听。 曾记永昼敲棋，长宵清话，往事空相證。此去乡关如落絮，身世飘零莫定。千叠云山，一江清水，辜负归帆顺。酸辛情绪，却教清泪盈枕。 丙午初夏，客居蓉城，网购得黄山书社版《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此书为清人徐乃昌所辑清代女词人作品集，收录女词人词作超过5500首，是现存规模最大的女性词丛刊。闲暇品读，这些闺阁佳作恰似深谷幽兰，在时光流转中散发岀淡雅芬芳；身处人工智能信息繁杂的当下，读来更感清新舒畅。其中晚清女词人吕采芝的《秋笳词》，尤令人牵愁惹绪，感慨万千。这位晚清（道咸年间）阳湖女词人，恰似被时光掩映的幽兰，其词韵如秋夜荒原上胡笳的回荡，每字每句皆含乱世风霜与寡妇悲泪——清代词家况周颐《玉栖述雅》评其词作是 “情文婉恻”“化用前人句意，敏妙无比”。 在她的作品中，《百字令·留别祐甫四姊、撷芬二妹、逸青三妹》读来尤令人柔肠寸断。当我们拂去历史的积尘，重新审视《百字令·留别祐甫四姊、撷芬二妹、逸青三妹》，会发现这不仅是一首普通的赠别之词，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字缩影：19世纪中叶的中国，正经历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1840-1842年鸦片战争的炮声尚未消散，1851-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的烽火已燃遍江南，作为文化重镇的常州（阳湖）在这场运动中被太平军于1860年攻克，又在1864年被清军收复，恰好被裹挟在这两股历史洪流的中心。对吕采芝而言，时代的剧痛不是书本上的宏大叙事，而是具体化为“秋溪红树”下的仓皇行状、与姊妹执手时的啼痕，以及夫死家破后“断梗飘蓬”的余生。细读这首词，也许你会触摸到一个晚清女性在乱世中的精神褶皱，也许会窥见一段被主流历史忽略的闺阁心史。 要读懂吕采芝的这首词，必先了解她的时代与身世——二者如经纬，交织成她所有悲戚的根源。吕采芝，字寿华，江苏阳湖人（今常州武进），出身于当地的文化望族吕氏。据《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题跋记载，她是诗人吕子珏之女，同邑诸生赵镛谟之妻。阳湖吕氏是常州府的书香世家，吕采芝的妹妹吕采芙、弟媳董孺人皆能诗，这种浓郁的家族文学氛围，为她早年的诗词创作埋下了温润的伏笔。她自幼浸润于墨香之中，通音律、善抚琴，从《秋笳词》的遣词用典里，足可窥见其家学的深厚积淀。 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爆发，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清道光三十年(（1851），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会’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聚众起事，建立太平天国，各地反清势力闻风响应，部众发展至百万人以上。常州（阳湖）作为江南的经济文化重镇，在这场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动荡中首当其冲，于咸丰十年(（1860）被太平军攻克，此后便成为太平军与清军江南大营、淮军、团练、洋枪队多方角力的战场，政治、经济、军事斗争激烈复杂。这场战乱不仅摧毁了她的家园，更让她与部分亲友离散。为了躲避兵燹，她不得不告别故土，“此去乡关如落絮，身世飘零莫定”——正如她自己词中所写，她开始了漫长的北地漂泊生涯，最终客死异乡。吕采芝的一生，恰好与清王朝的衰落期完全重合。对阳湖地区的闺秀而言，这场战乱带来的不仅是家国的沦丧，更是个体命运的崩塌：她们中的许多人，或因战乱丧夫，或因逃难与家人离散，或因家园被毁而陷入贫困。与吕采芝同时代的阳湖女词人左锡璇，丈夫袁绩懋在福建与太平军作战时罹难，她只得靠鬻书卖画维持生计；另一位阳湖才女陆蒨，在常州城破后被太平军所俘，因骂贼不屈而饮刃殉节——这些与她境遇相似的女性，共同构成了道咸年间阳湖闺秀的命运群像。 与此同时，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并未因战乱而松动，反而在“乱世需守节”的名义下更加严苛。作为早寡的闺秀，吕采芝不仅要承受生计的压力，还要面对社会对“节妇”的道德规训：她不能再嫁，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在深闺中以诗词排遣苦闷。这种时代的压抑与个人的悲戚，共同渗入了她的词作，形成了“如秋笳夜起，哀怨莫名”的独特风格。 吕采芝存世的《百字令》共有两首，均为留别姊妹之作——其一以“秋溪红树”起兴，状写行前的仓皇与别恨；其二以“重帘怕卷”开篇，抒发别后的凄凉与身世之叹。二者同调同题，一写将别，一写别后，合起来恰是完整的情感链条。其中第一首尤能体现其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悲的交织，是《秋笳词》的压卷之作。题目中的“祐甫四姊、撷芬二妹、逸青三妹”，是她的嫡亲姊妹——从《秋笳词》的其他作品中，可看出吕采芝与姊妹们感情极深：她们曾一起“永昼敲棋”“长宵清话”，在深闺中度过了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但在乱世中，这场离别或许就是永诀——正因如此，词中的“别意”才格外沉重，绝非普通的亲友送别可比，而是带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绝望预感。 第一首《百字令》上阕以景起笔，层层渲染离别的氛围，将自然之景与内心之情完全融为一体：秋溪红树，正长空雨洗，行装初整。开篇的“秋溪红树”四字，既是眼前实景，也是心境的外化。秋日的溪水本就清寒，经雨水冲刷后更显冷冽；两岸的红树虽绚烂，却已是深秋的最后一抹亮色——这绚烂与清寒的交织，恰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方面，与姊妹相聚的时光是她灰暗人生中的亮色；另一方面，即将到来的离别与漂泊，又让她心生寒意。而“长空雨洗”四字，不仅写出了秋空的澄澈，更暗合了她内心的“洗尽铅华”：经历过夫死家破的变故，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名门闺秀，只剩一颗被命运打磨得粗糙而敏感的心。“行装初整”则将笔触从景拉回人，点明了离别之实——一个“初”字，透露出行色的仓皇，仿佛连收拾行装的时间都没有，便要踏上未知的旅途。 “一夜西风催晓梦，别恨又堆双鬓。”“西风”是秋的使者，也是离别的象征——它不仅“催”醒了黎明，更“催”断了她与姊妹相聚的最后一场好梦。而“别恨又堆双鬓”一句，更是化无形为有形：将内心难以言说的别恨，比作堆积在双鬓的白发，既写出了愁绪的深重，也暗示了这场离别对她的身心折磨。此处的“又”字尤其值得玩味：它暗示着这种离别之恨并非第一次——在此之前，她或许已经历过与丈夫的生死之别、与故土的家园之别，如今与姊妹的离别，不过是她苦难人生的又一次重演。 “素手重携，啼痕漫拭，把酒无心饮。” 这三句是具体的离别场景描写，细腻得近乎触目惊心。“素手重携”中的“重”字，写出了姊妹间的不舍——她们或许已多次执手，却始终不愿松开；“啼痕漫拭”中的“漫”字，则透露出内心的绝望：泪水流了又流，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完，索性任由它滑落。而“把酒无心饮”，则将这种不舍推向了高潮：古人送别，本应“劝君更尽一杯酒”，但此刻的她，满心都是离别的悲伤，连饮酒的心情都没有——杯中的酒，或许比她的心境更凉。 “销魂玉笛，不堪回首重听。”“玉笛”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离别意象——李白有“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王维有“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对吕采芝而言，玉笛的声音或许曾是姊妹相聚时的雅乐，但此刻，它却成了催她上路的信号，成了触发她悲痛的开关。“不堪回首重听”一句，既是说玉笛的声音太过悲伤，让她无法再听；也是说过往的美好时光太过珍贵，让她不敢再回首——因为每一次回首，都是对当下苦难的提醒。 下阕由景及情，由眼前的离别场景，转向对往事的回忆与对身世的感慨：“曾记永昼敲棋，长宵清话，往事空相證。”“永昼敲棋”“长宵清话”，是对往日与姊妹相聚时光的深情回忆。在那些漫长的白昼里，她们一起下棋、读书；在那些寂静的夜晚，她们一起谈心、赏月——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却是她人生中最温暖的底色。但“往事空相證”一句，却将这温暖击得粉碎：“空”字写出了物是人非的悲凉——那些美好的时光，如今只能在回忆中寻找，却再也无法重现；而“證”字则透露出她的不甘：她多想证明那些时光真实存在过，却只能在现实的废墟中，独自咀嚼回忆的苦涩。 “此去乡关如落絮，身世飘零莫定。”这两句是全词的核心，也是吕采芝身世的真实写照。“乡关如落絮”，以柳絮的飘飞比喻故乡的沦丧——太平天国的战火，早已将她的家园烧成了废墟，那个曾经的阳湖吕氏故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再也不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而“身世飘零莫定”，则直接抒发了她对未来的惶惑：丈夫早逝，家园被毁，她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此处的“落絮”意象，与她在《念奴娇·春暮偶见落花有感》中“痛我一样飘零，问花知否，和尔成同调”的感慨完全一致——在她看来，自己与落花、落絮一样，都是被命运抛弃的“飘零者”。 “千叠云山，一江清水，辜负归帆顺。”“千叠云山，一江清水”，是对旅途的想象——她即将踏上的北地之路，隔着重重山峦与滔滔江水，路途遥远而艰险。而“辜负归帆顺”一句，则写出了她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她渴望有一帆风顺的归帆，能让她早日回到故乡；另一方面，她又知道，故乡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即使回去，也找不到曾经的温暖，因此只能“辜负”这归帆的顺遂。这种矛盾，恰恰是乱世中所有漂泊者的共同心态：既渴望归乡，又害怕归乡。 “酸辛情绪，却教清泪盈枕。”结尾两句，将所有的情感推向了高潮。“酸辛情绪”四字，包含了对丈夫的思念、对姊妹的不舍、对身世的感慨、对国家的忧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夜难眠。而“清泪盈枕”，则是这种情绪的最终宣泄：泪水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她整个的人生。此处的“清泪”，并非软弱的表现，而是她在乱世中坚守自我的证明——即使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仍能以一颗敏感的心，感受着这个世界的痛苦与温暖。 吕采芝的《百字令·留别姊妹》，不仅是一首情感真挚的赠别之词，更是一件极具艺术价值的作品。其艺术特色主要有三个方面，首先是情景交融的意境营造；吕采芝擅长以景写情，将内心的情感完全融入自然景物之中。如开篇的“秋溪红树”“长空雨洗”，既写出了秋日的清寒，也烘托了离别的氛围；“西风”“玉笛”等意象，更是直接触发了她的别恨。这种情景交融的写法，使得词中的情感不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可感的——读者仿佛能看到她与姊妹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能听到她内心的呜咽与叹息。其次是化用前人的创新能力；况周颐在《玉栖述雅》中赞其“化用前人句意，敏妙无伦”——这一点在《百字令》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如“销魂玉笛，不堪回首重听”，化用了李白《春夜洛城闻笛》中的“谁家玉笛暗飞声”，但赋予了它更深沉的离别之恨；“此去乡关如落絮”，化用了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中的“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中的“落花”意象，但将其转化为对身世飘零的感慨。这种化用，并非简单地模仿，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注入了自己的情感与体验，使得词句更具感染力。最后是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悲的交织；作为一位晚清女性词人，吕采芝的词作并未局限于闺阁中的小情小调，而是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悲紧密交织在一起。在《百字令》中，她写的是与姊妹的离别，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此去乡关如落絮”一句，既是对个人身世的感慨，也是对国家沦丧的悲痛。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使得她的词作更具深度与广度，也让她在清代女性词坛中脱颖而出。 吕采芝的《百字令·留别姊妹》，是一首用血与泪写成的词作。它不仅记录了一位晚清女性在乱世中的苦难与挣扎，更反映了一个时代的沧桑与变迁。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吕采芝以柔弱的肩膀，承受了夫死家破、身世飘零的双重打击；以诗词为武器，反抗着命运的不公与时代的压抑。她的词作，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晚清社会的黑暗与女性的苦难；也如同一束光，照亮了被历史烟尘遮蔽的闺阁心史。 尽管吕采芝在后世的词史中地位不高，但其词作的艺术价值与历史价值，却不应被忽视。在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吕采芝的词作时，不仅要欣赏其艺术之美，更要了解和铭记她所代表的晚清女性的苦难与抗争，因为正是这些被历史忽略的声音，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的完整脉络。 参考文献《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清·徐乃昌辑），彭国忠敬鸿章张代会汇辑点校，黄山书社。《女性词史》（邓红梅著），山东教育出版社。《清词史》（严迪昌著），人民文学出版社。《清词鉴赏辞典》（贺新辉主编），北京燕山出版社。《误人犹是说聪明：清代女词人的悲欢人生》（沈尘色著），江苏大学出版社。 附：《分飞千里》歌词秋深红树下行装刚整好一夜西风急吹白了眉梢素手重相携把酒终难饮别恨堆双鬓欲说又还停曾记敲棋夜长宵清话时今日回头看万事都成丝千叠云和水都在眼前横归帆偏不顺偏叫泪沾襟 分飞千里分飞千里只盼鱼雁勤寄分飞千里分飞千里莫教此情无依 重帘怕轻卷楼头寒更深衰柳无情处落花又伤心断梗随风去浮萍逐水沉我知人世薄却最怕离分任它伫月楼任它评花院冷处偏将我旧梦都吹散千山遮去路一江送远舟此番真别后风雨各自愁 分飞千里分飞千里只盼鱼雁勤寄分飞千里分飞千里莫教此情无依 酸辛情绪里清泪落枕边不是谁薄命古今都一般若有重逢日愿在春深处再听你轻说一路要平安 分飞千里分飞千里只盼鱼雁勤寄分飞千里分飞千里莫教此情无依分飞千里分飞千里来信便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