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叫周家成,今年八十四岁,住在鄂豫皖交界的大别山深处,一个叫周家坳的小村子。四面全是山,一眼望不到头。出门就是坡,抬脚就爬山。年轻时候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赶集,天不亮动身,天黑透了才回来。山里人常说:“看见屋,走到哭。”山看着近,走起来远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爷爷那辈是篾匠,我爹也做篾。大别山竹子多,满山满岭的毛竹、水竹、苦竹。我从小在山里跑,跟竹子打了一辈子交道。爹教我破竹、刮篾、编筐、织篓。破竹最难,一刀劈下去,要从头到底分得匀,篾片厚薄一致,编出来的东西才结实耐用。我练了三年才出了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里日子苦,可也有山里人的乐子。春天上山采茶,大别山的茶好,云雾茶,叶子绿得发黑,泡出来清香。夏天在小溪里摸鱼,翻开石头,底下藏着螃蟹。秋天打板栗,用竹竿敲,板栗球掉下来扎手,剥开壳,里面的栗子又甜又面。冬天雪封山,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在炭灰里埋几个红薯,烤熟了一掰开,满屋子都是甜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里老人讲,大别山是革命的山。红军、新四军、解放军,都在山里打过仗。我爹就给我讲过,有一年红军住在我们村,走的时候留下了几双草鞋。爹把它们藏在墙洞里,后来国民党搜山,翻箱倒柜没找着。爹说,红军对老百姓好,不拿东西,还帮着挑水劈柴。我长大以后,每年清明都去山上的烈士墓烧纸,那些墓有些只有坟头,连名字都没有。我心里说:你们没享过福,我们替你们享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解放后上学的,在山下的小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揣块红薯,边走边啃。冬天路滑,摔一跤是常事,膝盖上全是伤。可我想读书,爹也想让我读书。他说:“山里人穷就穷在不识字,你要是能念出来,就不用像爹一样编一辈子篾了。”我念到了高小,后来当了村里的会计,算是山里头有点文化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几年修公路,山里头要通汽车。全村的劳力都上了,我也在里头。拿镐头刨,拿铁锨挖,拿石头垒。大别山的石头硬,一镐下去火星子直冒,虎口震出血。我们在山上吃、在山上住,搭个窝棚,铺一层稻草。修了大半年,总算通了。头一辆汽车开进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跑去看。那车突突突冒着黑烟,轮子上全是泥,可大家围着它,像看稀罕物。有个老太太摸着车灯说:“这东西能顶多少头牛?”大家都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当上了村支书,一当就是二十年。那些年,带着大伙儿修梯田,种板栗,栽茶树,搞多种经营。大别山的土薄,石头多,修梯田得从山下往上搬土,一担一担挑,肩膀磨破了,贴块胶布接着干。修好的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垒到山腰,远看像梯子一样,种上麦子、玉米、红薯,收成比以前多了不少。再后来,种板栗树,一棵一棵栽下去,三五年挂果,卖栗子的钱够娃儿们交学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老伴叫春梅,是隔壁毛家湾的。她爹也是山里人,种了一辈子地。春梅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穷,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她不嫌弃,跟我住土坯房,吃粗粮,上山砍柴,下地插秧,什么苦都能吃。我们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儿嫁到了山下,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打工,一个留在村里种板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梅走了十一年了,肺上的毛病,在山里拖了一年多,到底没治好。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板栗正熟。我上山打板栗,回来她已经不在了。孩子们不让我打,怕我出事。我说:“不打不行,打了卖钱,给她看病。”其实那时候她已经在医院里了,我知道治不好了,可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我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我还住在老屋里。孩子们说山上湿气重,让我搬到山下去住。我不去。我舍不得这竹子,舍不得这茶树,舍不得山梁上那棵我爷爷种的老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山都是香的。我坐在树下,闻着桂花,喝着自己炒的茶,就觉得一辈子也没白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年孙子回来,带着相机到处拍照。他拍山,拍云,拍梯田,拍我家那棵桂花树。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爷爷,你们这山真好看。”我说:“好看有什么用,穷了多少辈子。”他说:“现在不穷了,路通了,山货能卖出去了。”我点点头。山里是不穷了,可山里的人也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别山还是那座大别山,可山里的日子,真的大变样了。我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累,也享了福。山里人不会说大道理,我就认一条——山养人,人也要养山。活一天,就给山里添一棵树,培一锹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哪天我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看着山。山在,我就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