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黄鹤楼记

黄菁华，科创奇！

登黄鹤楼记

黄菁华

去登黄鹤楼之前，友人劝我：“五一假期，人山人海，挤上去也是看人头，何必自讨苦吃？”我笑笑，没答话。有些地方，有些时候，是顾不得“何必”二字的。

五月初的武汉，阳光已有些烈了。我沿着蛇山石阶拾级而上，还未及楼前，便被那蜿蜒的队伍吓了一跳。人群从入口曲折排开，足有数百米长，像一条贪食的大虫，缓缓向前蠕动。人们撑伞、戴帽、扇风、喝水，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期待，却出奇地没有一个人掉头离去。

我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前面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男人头上顶着孩子的遮阳帽，女人一手撑伞一手给孩子扇风。后面跟着几位操着广东口音的游客，正兴奋地讨论着刚刚看到的《凤舞九天》演出，说那舞者穿着华丽的服饰，在广场上翩翩起舞，仿佛凤凰展翅飞起。等待的间隙，游人并不寂寞，远处隐约传来编钟乐舞的袅袅余音，间或夹杂着几句稚嫩的童声朗诵：“故人西辞黄鹤楼——”

那是主楼搁笔亭的方向，有人在教孩子念诗。

漫长的队伍终于将我推进楼门。顺木梯盘旋而上，游人摩肩接踵，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喧嚣如潮水般层层涌来。这登楼之路，竟像一场艰辛的朝圣，只是朝圣的是失语的人群。我被人流推着上楼，来不及思考，似乎也听不见历史回响。就这样一层又一层被涌到楼顶。

第五层，五层檐角如翼，飞甍如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五月艳阳下流光溢彩。凭栏远眺，长江如带——长江不动声色，静默地向东奔流。登临的瞬间，所有的喧嚣和烦闷忽然退去，满目只有那浩荡的江水，和江面上游弋的船只。江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水汽的潮润，将鬓角吹乱。

就在这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眼前有景道不得”。那扑面而来的山水画卷——万里长江莽莽苍苍，龟山蛇山隔江相望，武汉长江大桥如巨蟒横卧江面，桥上车流穿梭如织，桥下船只往来如梭。这雄浑苍茫的景象，直击胸腔，让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崔颢写下“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是在一千三百年前，他站在这里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天地，这样一条长江。江水未改，云也未改。

据说李白初登此楼，本想题诗壁上，见崔颢之作在前，叹服不已，只好写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大约是后人附会的传说，然而故事流传至今，本身便说明了一种态度——在不可超越的艺术面前，谦卑是一种智慧。原来文人的骄傲与水火一样，不是用来喧嚣的。千百年来，文人骚客在这里把酒临风，留下了千余首诗词歌赋，而千百年来长江都不动声色——它的沉默大约是一种超越的智慧。

我忽然想起那个“辛氏供酒”的古老传说来。相传早年此处有位姓辛的酒肆女主人，乐善好施，一日遇见位衣衫褴褛的道士，不但不嫌弃，还慷慨赠酒接济。道士吃完酒，用橘皮在墙上画了一只黄鹤，每当有客临门，轻轻拍手，那黄鹤便会从墙上飞下翩翩起舞，为来客侑酒助兴。从此酒肆生意兴隆，后来道士驾鹤离去，辛氏便用赚来的钱建了这座楼，取名“黄鹤楼”。

这是一则多么温暖的传说。善念与慷慨，在不经意间成就了千年后这样一座楼。而酒也，诗也，楼也，三者交织在一起，像三股绳子，拧出了黄鹤楼全部的灵与肉。据不完全统计，仅唐宋时期与黄鹤楼相关的诗词作品就多达一千七百余首。白居易写过，陆游写过，苏轼也写过。陆游在黄鹤楼中喝到大醉，写下了“黄鹤楼中醉不知”的那个“不知” ，大约并非醉酒，而是醉在这苍茫的山水之间。而“诗仙”李白曾两次在此与友人痛饮送别，“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朋友登船远去，他独自对着长江喝空了酒杯。那一杯又一杯的酒，换来的却是一篇篇不朽的诗章。

此刻是五一，是初夏，而非烟花三月的江南暮春。但时代的酒已然不同，过去文人把酒临风，如今的人举起相机手机，试图将这一刻捕捉进方寸屏幕。说不上哪一种更好。我只是倚栏任思绪漫游，忽然被一阵扑翅声拉回眼前——几只灰白色的江鸥在江面上盘旋，它们俯冲下去，啄食着什么，又振翅飞回天空。此时此刻，我独自倚着围栏，身旁没有酒，心中却有“与古人同饮”的奇异错觉。

楼下的红墙边，人流依旧熙攘。“五一”假期前两日，黄鹤楼的游客预约量就达到了四万五千人，接近日最大承载量的九成。整个假期五天，共计接待了十八万二千八百人次。晚上还有《夜上黄鹤楼》的国潮夜宴，灯光秀以非遗剪纸为创意，光影交织，将古老的建筑装扮得流光溢彩。沉浸式互动节目《梦回太白》里，甚至有演员穿越盛唐来与游客对诗、合影。

这座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但我忍不住想：千年前文人墨客在这里饮酒赋诗，那种寂寞的狂放与深切的情感，和今天喧腾的人潮，究竟哪一种更让这座楼“活着”？一千八百年的风霜里，黄鹤楼历经兵火，屡建屡毁，先后被烧毁二十七次，每一次又都重新矗立起来。真正撑起这座楼的，从来不是砖石瓦木，而是那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是诗，是酒，是人的情感与憧憬。辛氏当年许下的善念，崔颢登楼留下的诗篇，李白杯中荡漾的豪情，今天这些排队三个小时的游客眼中的热忱……所有这些，都是它不倒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南宋诗人陆游的诗句：“苍龙阙角归何晚，黄鹤楼中醉不知。”那位辛氏女主人与道士的故事感动了后世千年，而我又有什么赠予这座楼呢？我站在这里，站在这“天下江山第一楼”的五层檐角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身后没有诗，囊中也没有酒。但我有一双眼，看长江东去；有一颗心，感受它的苍茫。五月的江风吹散层云，长江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江风把栏杆吹得温暖，阳光把黄瓦晒得发烫。

这就是我来黄鹤楼的理由——不为排队，不为照片，只为站在这里，站在这两千年来无数人站过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感受一回。凭栏远眺，江水滔滔，我不由念起那首千古名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当夕阳将沉，暮色渐染江天，烟波迷蒙中泛起的是旅居他乡淡淡的哀愁。于我而言，站在这里才发觉：乡关并不遥远，长江就是最大的乡愁。

下山时，天将暮。夕阳斜斜地挂在龟山背后，将整个江水染成一片碎金。登楼费尽周折，下山却只需几分钟。或许人生的许多事亦是如此——朝圣那天关山难越，归途却轻舟已过。最沉重的那道壳，不在路上，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我又经过队伍。人群还在，还有人刚刚赶来，想在最后的光线里看一眼夕阳下的黄鹤楼。我回头望去，那座楼矗立在夜色降临前的天幕上，金黄的琉璃瓦正缓缓暗去。灯光初上，忽明忽暗，像一场半醉半醒的旧梦。

我想，那道光会一直亮下去的。就像千年前那位辛氏女主人亮给乞丐的一杯酒，就像崔颢站在这里留下的那一声叹息，一样。

一样亮在所有来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