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免裆裤

无庵道人

小说《人间烟火》卷一

作者:江右野叟

在我的记忆中，外公是个穿着免裆裤的人。

他的免裆裤总是洗得发白，裤腰上系着一根褪色的蓝布条，走起路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成了我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小时候总爱趴在他的腿上，指尖摩挲着裤料上粗糙的纹理，听他讲年轻时在田埂上追兔子、在河沟里摸鱼虾的故事。夏夜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院外栀子花的甜香，外公的蒲扇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免裆裤的布料蹭着我的脸颊，软乎乎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

有次我半夜发烧，迷迷糊糊中感觉他用粗糙的手掌贴在我额头上，然后窸窸窣窣地起身，免裆裤的布料在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端来温水给我擦身，裤脚扫过床沿，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守了我一整夜，免裆裤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大半，却始终没舍得叫醒外婆。

如今外公的免裆裤还挂在衣柜最底层，布料已经磨得发亮，蓝布条也松松垮垮。我偶尔会把脸贴上去，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烟火气，听到他摇着蒲扇说：“囡囡，快睡，外公在呢。”

去年清明回去，我把那条免裆裤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包里。夜里躺在老家的床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窸窣声——原来是风吹动院角的竹枝，蹭着窗纸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外公走路时裤料摩擦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向枕边，竟真的触到一片软乎乎的布料，是那条免裆裤。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我趴在他腿上，他的蒲扇慢悠悠晃着，免裆裤蹭着我的胳膊，带着太阳晒过的暖。他说：“囡囡，等你长大，外公带你去田埂上挖野菜。”可后来我长大，他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我常常把那条免裆裤铺在沙发上，阳光好的时候，布料上的纹理会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有时我会对着它说说话，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外公，我今天吃到了小时候你给我摘的那种野草莓”“外公，我学会了煮你爱喝的玉米粥”。风穿过窗户，布料轻轻晃动，仿佛在回应我。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人不在了，也会变成另一种方式陪着你。就像那条洗得发白的免裆裤，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和外公从未离开的温柔。

上周整理旧物时，我在裤腰内侧发现了个小小的布兜，里面竟裹着半块压得扁扁的糖纸，是小时候外公总偷偷塞给我的橘子硬糖。糖纸边缘已经泛黄，可我仿佛还能尝到那甜得发腻的味道，想起他藏糖时那副怕被外婆发现的狡黠模样。

昨天出门买菜，路过巷口的竹器店，看到一把和外公那把一模一样的蒲扇，棕竹的柄，扇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我鬼使神差地买了回来，晚上坐在沙发上，把免裆裤铺在腿上，握着蒲扇轻轻摇晃。风穿过扇面，带着布料的软，竟真的有了些当年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我把免裆裤叠好放回衣柜，却特意留了条缝。就像小时候他总给我留着门等我回家那样。有些思念，不用挂在嘴边，藏在布料的纹路里，藏在蒲扇的风声里，就够了。